第1章 深宮繡卷

暮春的風裹挾著太液池的寒冽水汽，掠過宮墻下凋零的海棠樹，將嫣紅花瓣揉碎成緋色煙霞。

溫瀟椿端坐在朱漆描金的馬車內，素手無意識摩挲著袖口暗繡的纏枝蓮紋，金線在暮色里泛著幽微冷光，恰似深宮中蟄伏未醒的暗潮。

鮫綃紗帳半卷，赭色鑲金的宮門如巨獸之口橫陳眼前，九路門釘在殘陽下折射出冷芒，琉璃瓦上的鴟吻似要破空而起，銜走最后一縷天光。

喉間驟然發緊，溫瀟椿望著那道巍峨宮闕，忽覺呼吸凝滯。

這朱門既是家族榮耀的通天階，亦是深不見底的修羅場。

車轅吱呀聲響中，她想起離家那日母親顫抖著將玉佩塞進她掌心："莫要信這宮里的情分，保命才是頭等大事。

""姐姐可知，圣上最厭脂粉氣重的女子？

"溫湘莞倚著菱花鏡輕掃蛾眉，丹蔻染就的指尖在鏡面劃出細碎光影，"前日我在佛堂祈福，正巧遇見太后身邊的嬤嬤，她說..."溫瀟椿順勢將素色繡帕覆上她腕間，笑意溫柔卻暗含鋒芒："阿妹心善，連祈福都想著旁人。

只是這宮墻內最忌隔墻有耳，佛堂也未必是清凈地。

"指尖觸到妹妹腕間冰涼的翡翠鐲子，那是父親特意為選秀置辦的，此刻卻泛著森森寒意。

馬車碾過漢白玉御道，發出細微的震顫。

溫瀟椿透過紗帳，望見遠處宮闕層疊如巨獸的脊骨，飛檐斗拱間棲著成群白鴿，羽翼掠過暮色，驚起一片碎金。

忽有喧嘩聲刺破寂靜，清脆的玉鐲相撞聲如裂帛般刺耳："哪里來的鄉野丫頭！

這雙繡鞋可是蘇繡名家的手藝！

"掀開簾子，只見月華錦裙的女子柳眉倒豎，累絲嵌寶步搖在鬢邊亂顫。

她腕間羊脂玉鐲碎了半只，腳下繡鞋上金線牡丹沾滿泥濘，身后宮女正手忙腳亂擦拭裙擺。

溫瀟椿瞥見那女子腰間的*紋玉佩——正是太子太師府的徽記。

"這位姐姐恕罪。

"溫瀟椿盈盈下拜，云鬢間珍珠步搖輕顫如星子墜落，"妹妹不慎失足，還望海涵。

"余光卻瞥見溫湘莞躲在身后掩嘴竊笑，袖中露出半截茜色絲絳，正是方才絆倒那女子的罪證。

"海涵？

我父親是太子太師！

"女子冷笑，胭脂點就的唇角勾起輕蔑弧度，"就憑你們這些小門小戶的女子，也想入宮侍奉皇上？

莫不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垂眸之際，溫瀟椿注意到她耳后淡青色的胎記，與傳聞中太子太師府上庶女的特征吻合。

深吸一口氣，溫瀟椿聲音清越如冷冷玉磬："姐姐謬贊。

若能侍奉圣上，自是天大的福分。

只是姐姐這雙玉鐲，碎了著實可惜。

聽聞御膳房新制的玫瑰酥香甜可口，妹妹愿以一盒玫瑰酥賠罪，不知姐姐可否賞臉？

"身后丫鬟取出描金食盒，盒蓋開啟時玫瑰香氣西溢，竟混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息香。

西下驟然寂靜。

那女子怔愣片刻，眼中閃過詫異，旋即甩袖離去。

鬢邊流蘇掃過溫瀟椿臉頰，帶著若有似無的香氣。

"姐姐好手段。

"溫湘莞語氣似贊似諷，"不過什么時候長姐竟也學得這般巧舌如簧。

"溫湘莞湊近時，她聞到妹妹身上濃郁的沉水香，這與選秀前母親特意叮囑要避開的香料，竟是同一種。

溫瀟椿指尖撫過被流蘇掃過的肌膚，笑意不達眼底："阿妹忘了母親的教誨？

在這宮里，舌頭比刀劍更管用。

"抬眼望向遠處金鑾殿，暮色正將飛檐染成暗紅，宛如凝血，檐角銅鈴無風自動，發出細碎而不祥的聲響。

選秀大殿內，沉香繚繞如霧。

溫瀟椿跪在金磚之上，望著龍椅上的墨辰逸。

明黃龍袍上金線盤龍在燭火中張牙舞爪，十二旒冕冠下，帝王眉眼間盡是不怒自威的氣勢。

左側鳳椅上，太后頭戴九鳳朝陽冠，目光如鷹隼般掠過眾人，所到之處寒意頓生。

殿外忽起一陣狂風，將廊下宮燈吹得劇烈搖晃，燭影在墻壁上投射出扭曲的人影。

"正五品吏部郎中溫懷遠嫡女，溫瀟椿。

"李順尖細的嗓音刺破寂靜。

溫瀟椿蓮步輕移，裙裾掃過地面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恍若春蠶噬葉。

她盈盈下拜，聲音清亮如清泉擊石："民女溫瀟椿，恭請皇上、太后圣安。

愿圣壽無疆，福澤綿長。

"太后微微頷首，眼中掠過贊賞："這丫頭倒有幾分端莊。

"墨辰逸抬手示意她起身，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聽聞你擅書畫？

"溫瀟椿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略通一二。

幼時曾臨摹《女史箴圖》，雖不成氣候，卻也懂得修身之道。

"話畢，從袖中取出一卷素絹，竟是前日在府內即興所畫的《海棠春睡圖》，花瓣上還沾著夜露凝成的霜花。

"好個懂得修身之道！

"墨辰逸撫掌大笑，龍袍上金線盤龍隨笑聲顫動，"既如此，朕便留你在儲秀宮習禮。

兩月后，再考校你的真才實學。

"溫湘莞搶步而出，鬢邊新換的珍珠釵子在燭光下流光溢彩："皇上，民女溫湘莞，愿為皇上獻舞一曲！

"她旋身起舞，水袖翻飛間，繡著并蒂蓮的裙擺如血色牡丹盛放，馥郁香氣漫過整個大殿，卻隱約混著一絲苦杏仁的氣息。

墨辰逸眼中閃過驚艷，拍案而起："好！

溫湘莞即刻封為湘貴人，賜居瑤華宮。

其余秀女，皆入儲秀宮！

"李順額上滲出細汗，戰戰兢兢接過圣旨："皇上，此舉恐有不妥，朝臣們怕是要議論紛紛。

"墨辰逸卻朗聲道："不妥？

朕正是風華正茂之時，若不能為祖宗延續香火，那才是真正的不妥。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溫湘莞身上，灼熱得仿佛要將人點燃，"今日選秀的秀女，共計幾何？

""回皇上，今日共有十位秀女。

"墨辰逸己決斷道："盡數納入后宮！

就當是托了溫湘莞的福氣！

"殿外驚雷炸響，豆大的雨點砸在琉璃瓦上，發出密如鼓點的聲響。

溫瀟椿望著溫湘莞被宮女簇擁著離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遠處傳來更鼓聲，一聲，兩聲，震得宮墻都在微微發顫。

暮色濃稠如墨，將最后一抹天光割裂成碎片……溫瀟椿深吸一口氣，轉身踏入黑暗。

高聳的宮墻如巨獸的獠牙，而她的命運，己悄然墜入這不見底的深淵。

雨絲順著飛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細小的水花，恍惚間，她仿佛又聽見母親的叮囑在耳畔回響，而前方的宮道，在雨幕中蜿蜒成一條望不到盡頭的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