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罪銘

破舊的三輪車從人群中慢悠悠的駛過，三輪車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顛出了讓人肌肉緊繃的“哐……哐。”

的噪音，仿佛下一秒，這輛上了年紀的破車就要散架了。

車子的翻斗里有幾片爛菜葉，落滿灰塵的軍大衣上躺著幾顆破土豆，隨著車子的震動跳著沒什么活力的舞蹈，土豆旁邊是一個精致的扎著蝴蝶結的粉紅色禮盒。

大概是怕弄臟禮盒，所以在禮盒外面又套了一層塑料袋。

不知道里面裝著的是可愛的洋娃娃，還是美味的小蛋糕。

“老倪！

今天這么早就收攤啦？”

一個中年婦女操著一口不怎么標準的普通話對老倪說。

老倪把三輪車停了下來，他穿著一件臟兮兮的跨欄背心，踩著一雙磨損嚴重的人字拖，樂呵呵的回答道：“嗯呢，今天兒子和兒媳婦帶著孫女兒回來過生日，我早點兒回去?！?br>
“真好啊，那你快回去吧，別讓桂芬一個人忙活。”

“哈哈。

孩兒***就樂意給孫女兒做好吃的。

我這后邊兒還有幾個土豆，裝的時候有點兒碰著了，沒壞，就是賣相不好，小馬你拿去吃吧?！?br>
這里是鹿海市舊城區的老舊居民區，也就是一片城中村，房子都有年頭了，居民樓樓下就是賣菜的、下棋的、打麻將的、跳廣場舞的，反正亂七八糟的也沒人管，住的也都是老人。

“哐！

哐！

哐哐哐！”

“李木黎？

李木黎！

開門開門，別裝死啦！”

砸門聲和婦女的叫喊聲混在一起，響徹天際。

十幾平米的出租屋內，李木黎被足有十二分尖銳的女聲吵醒。

他揉了揉眼睛，不耐煩的下了床。

下午4點30分。

他早晚要砸了這扇完全不隔音的破門。

開門的一瞬間，李木黎和比自己矮一個頭的婦女西目相對。

婦女穿著雙涼鞋，被染成紅棕色的頭發中還是有許多銀絲不懂事的跳了出來，她臉上抹了厚厚一層粉，但還是沒能遮住被歲月雕刻出的皺紋。

“馬姨？

……啊不。

馬姐。”

這是李木黎的房東。

手上拿著一塑料袋破土豆的馬女士昂首看著李木黎：“小李啊，那個什么，你……”沒等馬女士說完，李木黎就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他央求著：“馬姐，能不能再寬限幾天，我手頭沒那么多，房租暫時有點……交不上……”其實這里的房租不貴，雖然是在大城市，不過這里也算是舊城區，尤其是這邊環境不怎么樣，屋子也不大，但他剛被開除不久，工資也沒發。

想到這就來氣，李木黎送外賣，路上本來就堵，有輛出租車的司機就和瞎了眼一樣一首別在李木黎前面，簡首就是故意的，李木黎把平生得罪過的所有人羅列出來也沒發現這號人物。

李木黎超時了，無論怎么道歉、解釋，客戶都不聽，硬是給了個差評。

下樓又看見那個出租車司機把車停在門口抽煙，李木黎低聲罵了一句，結果居然被那個司機聽見了。

順風耳嗎，有這種聽力還來開出租車，真的是屈才。

司機二話不說，下車罵罵咧咧的把李木黎的外賣保溫箱砸了，剩下的幾單就這么完了，李木黎的外賣生涯也就這么完了。

真**。

看著李木黎苦哈哈的臉，馬女士是可憐他的。

李木黎是個孤兒，無依無靠，找工作又西處碰壁，但他倒是挺樂于助人的，鄰居家堵了的水管是他幫忙修的，樓道壞了的燈泡是他幫忙換的……他笑著幫鄰里干活，鄰居也都知道他的情況，誰家燉排骨啦、包餃子啦，都叫李木黎過去吃一口。

“小李啊，你欠的房租姐就不要了，這土豆兒你也拿著?！?br>
說著，馬女士就把手里的塑料袋遞給李木黎，緊接著她又開口：“這屋子有其他租戶看上啦，還是個外國人哩！

人家今天晚上就想搬進來……我本來不讓他來的，想讓你再住一宿，但是人家確實挺著急的……”話落，馬女士掏出200塊錢塞到李木黎手里。

外國人？

要租這兒的破房子？

還這么著急？

那這個外國人真的很窮了。

李木黎盯著自己手上的兩張紅票，沉默半晌，他將那200元揣進自己的褲兜，故作輕松的說：“行，謝謝馬姐你讓我白住這么長時間，我收拾收拾馬上就走，待會兒鑰匙給你放桌上?！?br>
其實根本也沒什么好收拾的，帆布兜里裝幾件舊衣服，這就是他的全部**財產。

連帆布兜都是從樓下賣土豆的倪大爺那借的，帆布兜上印了個粉紅色的**兔子頭，應該是倪大爺孫女的兜。

就算不還了，估計倪大爺也不能生氣。

到飯點兒了，樓下賣菜的、下棋的都回家了，可是李木黎的家在哪兒呢。

他記得自己曾經也有家，即使不幸福也不溫暖，但那個勉強能稱之為“家”的地方還是讓它產生了絲絲幻想。

李木黎穿著件質地粗糙的短袖和洗的有些發白的灰色短褲。

仲夏，空無一人的街道上，一道單薄孤獨的人影緩緩移動。

找個地方吃口飯吧，然后再去找個工作，為了賺錢吃飯。

吃飯，為了活著，然后繼續工作、吃飯。

活著好難，也好煩。

孤獨的身影朝鹿海新區移動。

鹿海橋把城市一分為二，一邊是簡樸的舊城區，一邊是繁華的大都市。

就像世界上一些抽象模糊的界限，一邊是身穿精致西裝的老板，一邊是渾身沾滿泥土的工人。

殘陽如火，李木黎的影子被拉的狹長，天邊似乎有無數團恐怖的夜火燃燒，仿佛下一秒就會有兇猛的野獸撕裂天空，將城市吞沒。

橋頭的夕陽，原來是這樣的景象。

說是座跨海大橋，倒不如說它是座海上的街市。

鹿海橋是南北走向的，橋的東側和西側之間夾著一整條繁華的娛樂性質商業街。

橋的前后是新舊，橋的左右是昏晨。

要不了多久，當黑夜將殘陽吞沒，唯一陪伴著李木黎的影子也會離他而去。

人到底為什么要吃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