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吊扇與墻皮

沈知意盯著屏幕右下角的時間——19:48，辦公室的燈管滋滋響了兩聲，像在嘲笑她今天又得加班到半夜。

頭頂的老吊扇顫巍巍轉著，扇葉上結著陳年油垢，吹下來的風裹著隔壁工位飄來的螺螄粉味，熏得她胃里首泛酸水。

“小沈，文件七的數據重做一遍，下班前發我。”

藍色文件夾“啪”地甩在桌上，震得保溫杯里泡發的枸杞都晃了晃。

沈知意抬頭時，只瞥見主管王姐扭著腰往茶水間去的背影，玫紅色真絲襯衫被汗浸出深色汗漬，活像條脫水的錦鯉。

走廊傳來嬉笑聲，幾個老員工正湊在窗邊分柚子。

行政李姐尖細的嗓門刺破悶熱的空氣：“現在的實習生真是，我當年懷孕八個月還能扛桶裝水上六樓……”鍵盤被敲得噼啪響，沈知意把光標狠狠戳進表格。

上個月被要求幫老板外甥女代打卡的憋屈，上周替財務總監侄女背黑鍋的憤怒，此刻都化作指甲在掌心掐出的月牙印。

突然“咔嗒”一聲，吊扇甩下一塊墻皮，正砸在她剛整理好的報表上。

“第三塊了。”

她麻木地捻起石膏碎屑。

入職時行政吹噓的“精品裝修”，如今墻皮脫落得活像得了銀屑病。

手機在褲兜震了震，鎖屏跳出兩條消息。

哥：錢夠用嗎？

哥：今年休假批了，中秋回來看你。

鼻尖驀地一酸。

沈知意慌忙把手機反扣在桌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鎖骨處的水滴形胎記。

這印記自小就有，此刻卻隱隱發燙，像是有人拿火柴頭在皮膚上輕輕燎。

“小沈！

讓你改的數據呢？”

王姐踩著細高跟沖進來，香水味混著汗味撲面而來。

沈知意望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字，突然發現第五欄的毛利率赫然標著250%。

“王姐，這數據明顯有問題……你只管按領導給的模板做！”

染著紅指甲的手“砰”地拍在隔板上，“大學生連這點變通都不會？

難怪轉正名單沒你！”

沈知意盯著對方襯衫領口晃動的金貔貅，突然想起三天前的場景——她蹲在打印室地上撿散落的合同，聽見門外王姐諂笑著打電話：“張總放心，那個刺頭實習生我肯定壓著不讓轉正，留給我侄女的位置……”鎖骨處的灼燒感驟然加劇。

窗外的霓虹燈突然集體閃爍，遠處廣場舞音響傳來刺耳的電流聲。

沈知意猛地攥緊胸前的衣服，眼前閃過零碎的畫面：龜裂的大地、翻涌的黑云、還有后山那個爬滿青苔的山洞……“裝什么病呢！”

王姐的怒喝把她拽回現實，“今天做不完別想走！”

沈知意緩緩抬頭。

沾著咖啡漬的顯示器映出她此刻的模樣：散亂的長發被汗水黏在頸間，土**眼鏡滑到鼻尖，露出眼尾微翹的眸子。

這雙被大學室友戲稱“看垃圾桶都深情”的眼睛，此刻卻燒著團幽暗的火。

她突然笑了。

在主管錯愕的目光中，沈知意抽出抽屜最深處的鐵盒。

生銹的盒蓋彈開時，一顆蒙塵的玻璃珠滾落掌心——七歲那年從后山怪洞帶回來的“彈珠”。

指尖觸到珠子的剎那，吊扇發出垂死的**。

“嘩啦！”

整片天花板轟然坍塌，陳年灰土瀑布般傾瀉而下。

在眾人尖叫聲中，沈知意清晰聽見機械音穿透耳膜：生存環境評估：致命級空間強制喚醒程序啟動渾身的血液仿佛在倒流。

她踉蹌著扶住桌角，看見掌心玻璃珠化作流光沒入鎖骨，那枚胎記突然活過來似的，泛出幽藍水紋。

“沈知意！

你發什么瘋……”王姐的尖叫戛然而止。

整層樓的燈光開始瘋狂明滅，沈知意恍惚看見自己影子在墻上扭曲膨脹，有什么冰涼的東西順著脊椎爬上來。

等她反應過來時，辭職信己經拍在主管臉上。

“老娘不干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窗外傳來沉悶的雷鳴。

沈知意撞開消防通道的門，在暴雨傾盆中摸出手機。

哥哥的對話框還停留在兩小時前，她顫抖著按下語音鍵：“哥，我要回云縣老家。”

雨水沖刷著鎖骨處的藍痕，柏油路在腳下蒸騰起白霧。

沈知意沒看見，身后寫字樓外墻正以詭異的速度爬滿霉斑，像是被無形的手瞬間抽干了數十年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