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色嫁衣

子夜，更漏斷時，容卿在血紅色纏枝蓮紋蓋頭下，靜靜地數清了腳下喜毯上繡著的九十九只眼睛。

鎏金絲線勾出的瞳孔泛著詭異的青光，隨著燭火一閃一閃地明滅流轉，像極了太醫院地牢里那些浸泡在藥液中的瞳仁！

她盈盈挪步，踩著其中一只眼珠邁過門檻，雙踝間的銀鈴鐺發出細脆清響，腰間纏著的軟刃隔著十二重繡金嫁衣，在肋骨處壓出新月狀紅痕，有些隱隱作痛。

"跪——"喜婆的唱喙聲仿佛卡在喉間小心翼翼。

容卿透過輕紗看見沈昭玄色婚服上浮動的暗紋，那些用鮫人血繡制的鎮魂咒正泛著幽幽暗紅偏藍的微光。

他腰間玉玨與十年前一般無二，只是持著紅綢的手——那本該生著無名指的位置，如今空蕩蕩懸著半截絲絳。

"沈大人，該行卻扇禮了。

"喜婆捧著纏枝銅鏡的手在微微發抖，鏡面倒映著門外微風中輕輕飄搖的白燈籠。

沈昭忽然輕笑一聲，抬手用鎏金秤桿挑開蓋頭，一剎那，容卿看見他眼底翻涌的赤色。

這，不是大婚應有的喜堂：梁上垂落的不是紅綢而是符紙，龍鳳燭燃著幽綠火焰，喜床錦被下隱約露出招魂幡一角。

"夫人可知合巹酒該如何喝？

"她盯著沈昭玄色喜服上暗繡的鎮魂符。

交握的雙手間，合巹酒在月光下泛起詭異的珍珠光澤——這是用鮫人淚和守宮血調制的離魂酒。

"飲盡。

"沈昭的聲音像淬了冰的刀，拇指重重擦過她唇畔胭脂。

沈昭指尖撫過鎏金雙*杯，杯身映出容卿驟然收縮的瞳孔——那對能窺見亡魂的異瞳里，分明映著七個重疊的嫁衣虛影。

容卿看似不經意間按了按左肩發燙的胎記，接過酒杯的瞬間，袖中銀針己悄無聲息沾上孔雀膽。

杯沿相碰的脆響里，她仿佛聽見十年前那個雪夜里，少年沈昭在火場外悲催的嘶吼："卿卿別怕，我會接住你！

"容卿垂眸咽下，酒液入喉腥甜如腐血，腹中驟然騰起的灼燒感讓她不禁踉蹌，逐而扶住案幾。

指尖陷入雕花木紋的剎那，無數陌生畫面涌入腦海：穿著同款嫁衣的女子被鐵鏈鎖在**，踝間銀鈴與她的一模一樣；玄鐵棺槨中沉睡的玉雕人偶，面容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與自己別無二致；最后定格在沈昭染血的右手，握著半截斷簪刺入她心口——"砰！

砰！

砰！

"突如其來的踹門聲震得符紙紛飛。

蕭硯提著滴血的劍闖進來，官服下擺沾著紙錢灰，腰間玉佩撞在門框上發出清脆聲響。

他劍尖還挑著半張殘破的黃符，目光掃過喜床時突然凝住。

"沈大人好興致！

"蕭硯用劍鞘撩開床幔，露出下面壓著的往生咒："城外亂葬崗剛挖出第七具新娘尸骨，腳踝銀鈴……"他突然轉身首指容卿："與夫人所持，倒是頗為相似！

"沈昭的九霄環佩突然發出嗡鳴，地面陣法驟亮。

容卿在銅鏡中看見自己投在墻上的影子——竟然長著三頭六臂，最左側那個頭顱赫然是十年前暴斃的永寧公主！

"蕭少卿擅闖喜堂，是想觀禮么？

"沈昭袖中飛出三道符紙，在空中燃成青煙。

容卿腕間銀鈴無風自動，鈴舌撞擊內壁的聲音竟與深夜更漏聲完全重合。

蕭硯突然擲出個染血的小荷包，正落在合巹酒壺中。

壺中剩下的酒液沸騰的瞬間，容卿看見荷包里滾出的東西——那是七片染著丹蔻的指甲，與她此刻藏在袖中的毒針長度分毫不差。

"上個月失蹤的繡娘，昨夜被發現在沈氏宗祠。

"蕭硯的劍尖在青磚上劃出火星："她們心口都插著這個。

"一枚朱雀紋銀簪釘入喜床，與容卿發間那支形成鏡像。

胎記突然灼如炭火，劇烈疼痛不禁讓容卿踉蹌幾步撞翻了燭臺。

幽綠火焰頃刻順著招魂幡竄上房梁，在漫天飄落的符紙間，她看見沈昭殘缺的右手正迅速再生出血肉。

更詭異的是，那些纏繞他指尖的黑霧，竟與永寧公主棺槨中滲出的蠱蟲一模一樣。

"夫人當心！

"沈昭攬住她腰身的瞬間，容卿的毒針己然抵住他心口。

隔著衣料，她竟然摸到一道陳年傷疤——形狀位置竟與夢中自己被刺的傷口完全吻合。

火舌**喜床的爆裂聲里，蕭硯的笑聲格外刺耳："沈大人可知，這些新娘臨死前都在重復一句話？

"他抬手擲出個琉璃瓶，瓶中游動的蠱蟲拼成血字——“卿卿快逃”。

沈昭瞳孔驟縮，九霄環佩爆出刺目白光。

容卿在強光中瞥見銅鏡，本該映出三人的鏡面里，唯獨沒有自己的鏡影。

而沈昭身后的影子，分明生著龍角與利爪。

"呵呵呵！

好戲才剛開始。

"蕭硯突然吹響骨笛，屋外傳來此起彼伏的尖嘯。

容卿腕間銀鈴滲出黑血，在掌心匯成卦象：坎上離下，未濟卦。

胎記突然撕裂嫁衣，朱雀紋路蔓至頸側。

容卿在劇痛中咬破舌尖，將毒血混著合巹酒噴向沈昭。

在他閃避的瞬間，她抽出軟刃斬斷銀鈴，卻見鈴鐺內壁刻著細小的時辰——正是二十年前朱雀臺**那日。

火場外傳來紛沓腳步聲，為首的竟是本該在宮中值夜的太醫院判——即是容卿的父親。

父親手中的藥杵滴著黑血，看向她的眼神卻并無愛憐，他冷峻的眼神如同看著一味珍稀藥材冷冷道："時辰到了，該取蠱王了。

"沈昭的九霄環佩突然調轉方向，劍氣首指太醫院判咽喉。

容卿在混亂中扯落嫁衣，露出后背完整的朱雀圖騰。

振翅欲飛的神鳥眼中，赫然嵌著沈昭那枚丟失的玉玨。

"原來你早就……"沈昭再生完全的右手劇烈顫抖，那些纏繞指尖的黑霧正在被朱雀吞噬。

屋外驚雷炸響，暴雨傾盆而下，沖刷著喜堂地面顯現的古老圖騰——正是蕭硯背后曾出現過的前朝巫蠱紋。

容卿握住心口的斷簪，在記憶復蘇的劇痛中輕笑："沈昭，你可知當年火場里……"她染血的指尖撫過他新生的無名指："接住我的從來不是你。

"暴雨中傳來棺蓋滑動的聲音，七具青銅棺槨破土而出。

容卿在意識消散前最后看到的，是沈昭碎裂的瞳孔中映出的真相——那年雪夜，用后背為她擋住燃燒梁木的少年，右肩本該有片龍鱗胎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