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甘霖破繭

沈家土墻根裂開的縫隙里，螞蟻排著隊往陰涼處搬家。

沈大山蹲在青石門檻上磨砍柴刀，刀刃在曬得發(fā)白的石面上劃出刺啦刺啦的響動，像極了村口老柳樹皮剝落的動靜。

他第九次抬頭望天，日頭毒得能把人眼珠子曬化，連往日聒噪的知了都啞了嗓。

"這***天老爺！

"沈老爹把空煙袋鍋子咬得咯吱響，缺了口的門牙在煙嘴上磨出兩道白印，"河床裂得能塞進驢蹄子，偏這時候要添丁！

"東廂房突然傳來木盆翻倒的哐當聲，秀娘帶著哭腔的痛呼刺破燥熱："當家的......疼得緊......"沈大山手里的柴刀當啷落地，刀把砸中墻根蜷縮的老黃狗。

那**嗚咽著竄進灶房，尾巴掃翻了摞著的腌菜壇子。

村道盡頭騰起團黃塵，接生婆王金花騎著瘸腿騾子顛過來，腦門上歪斜的抓髻活似個倒扣的油葫蘆。

離著三丈遠就扯開破鑼嗓子："催命吶？

沒瞅見騾子舌頭都耷拉到肚臍眼了！

"話音未落，左腳繡花鞋甩飛出去，正砸在探頭張望的李寡婦銀簪上。

"呸！

晦氣東西！

"李寡婦扶著歪斜的發(fā)髻跳腳，鑲著假玉的簪子晃悠悠插在發(fā)間，"生個賠錢貨還要鬧得雞飛狗跳！

"王金花赤著腳踹開東廂房掉漆的木門，沖著呆愣的沈大山吼："挺尸吶？

溫乎水！

要陶罐裝著！

去年的腌菜壇子刷干凈沒？

"轉身從褡褳里掏出把銅剪子，刀刃在褲腿上蹭得锃亮，寒光映出墻上褪色的送子觀音圖。

沈大山抱著陶罐往灶房沖，褲腿掃過墻根的狗尾巴草，枯葉簌簌落了一地。

鐵鍋里剛舀進半瓢井底泥漿水，忽聽得天上滾過串悶雷，震得梁上灰撲簌簌往下掉。

他手一抖，泥漿水潑在灶膛口，滋出股白煙，驚得灶王爺畫像的眼珠子似乎轉了轉。

"要了命了！

井......井水倒灌了！

"沈老爹煙袋鍋子當啷掉進銅盆，佝僂著腰往院角枯井跑。

三丈深的井筒里咕嘟嘟冒泡，青苔順著濕漉漉的磚縫往上竄，眨眼功夫井沿就綴滿星星點點的藍花兒，活像給老井戴了圈花冠。

秀娘在產床上突然尖叫："當家的！

水！

水漫到炕沿了！

"王金花舉著剪子愣在當場——接生用的白布浸了水，竟浮起層金燦燦的麥殼！

窗外閃過道紫電，映得產婦肚皮上麥穗狀的金印子忽明忽暗，仿佛有支看不見的筆在描畫。

嬰兒啼哭炸響的剎那，李寡婦的破鑼嗓子跟著嚎起來："見鬼了！

我家菜畦冒綠了！

"沈老爹回頭一瞅，墻根曬成炭條的蘿卜干在陶罐里吸水膨脹，眨眼鼓成水靈靈的胖娃娃，纓子翠得能滴下汁來。

老黃狗趴在門檻上舔水洼，舌頭卷起的水珠在半空凝成個水晶似的麥穗。

王金花抱著襁褓出來時，粗布裹著的奶娃娃脖頸后閃著淡金胎記。

接生婆一腳踩在井臺青苔上，險些摔個仰八叉："邪了門了！

小丫頭哭一聲，井水漲三寸！

"沈大山湊近瞧閨女，小丫頭忽然咧嘴笑，哈出口奶香氣。

檐角蜘蛛網上的陳年老灰撲簌簌往下落，沾地竟變成芝麻大的綠芽，轉眼間躥成片指甲蓋大小的三葉草。

沈老爹哆嗦著接過襁褓，老臉讓嬰兒拳頭蹭得發(fā)*："這胎記......活脫脫是麥芒尖兒沾露水！

""當家的，閨女掌心攥著麥粒呢......"秀娘虛弱的聲音從簾后飄來。

沈大山掰開閨女粉團似的小手，一粒金燦燦的麥種正粘在掌紋里，穗芒扎得他指尖發(fā)*。

窗外忽然傳來撲棱棱的響動，曬蔫的絲瓜架上落滿麻雀，個個銜著不知哪來的麥秸。

外頭忽然傳來咚咚撞門聲，獵戶沈大河扛著赤狐皮翻進院墻："大山哥！

后山泉眼通了！

這火狐貍自己撞陷阱的，皮毛給侄女當襁褓正合適！

"狐皮還帶著體溫，鮮血在青石板上洇出朵梅花。

遠處傳來此起彼伏的犬吠，全村看門狗突然齊刷刷朝著沈家方向作揖。

木匠沈二海扛著香柏木搖籃擠進人堆，楠木香混著汗味首往人鼻子里鉆："昨兒半夜老林子的香柏樹自個兒倒了，你說巧不巧？

"搖籃西角雕著麥穗紋，榫卯處滲出琥珀色的松脂，引來三兩只彩蝶圍著打轉。

族長夫人抱著匹月白錦緞擠到跟前，料子上銀線繡的麥穗在夕陽下泛光："祖宗托夢說咱村要出鳳凰，這云錦是祠堂壓箱底的......"她話音未落，錦緞突然無風自動，銀線麥穗仿佛在暮色里輕輕搖曳。

王金花突然拍大腿："可了不得！

方才井水泡了我的催產藥......"她指著墻角水洼，藥渣子早化成嫩生生的薺菜苗，葉脈里還淌著蜜似的汁液。

沈老爹瞇眼瞧見錦緞上暗紋流動，恍惚聽見遠處傳來布谷鳥叫——這大旱年頭，哪來的布谷鳥？

暮色染紅窗欞時，沈家院里擠滿了看熱鬧的村民。

李寡婦縮在墻角啃水蘿卜，褲腳讓菜畦里瘋長的黃瓜藤纏住："邪性......真邪性......"她家晾衣繩上搭著的破褥子吸了潮氣，竟開出朵碗口大的木棉花，驚得隔壁張鐵匠舉著錘子忘了打鐵。

"起名！

快起名！

"沈大河起哄，順手從懷里掏出個溫乎的野雞蛋塞進襁褓。

雞蛋殼上天然紋著麥穗圖，在霞光里泛著淡淡的金。

沈老爹望著屋檐水簾里的小彩虹，煙袋鍋子滴著水說："穗穗，沈穗穗。

麥穗滿倉，天下太平。

"話音方落，井臺邊的青石板縫里突然鉆出株麥苗，眨眼功夫抽穗灌漿，沉甸甸的穗頭壓彎了腰。

夜深人靜時，那粒從穗穗掌心滾落的金麥悄沒聲扎了根。

藤蔓順著井壁爬上沈家茅草頂，開出一串串燈籠似的金穗子。

守夜的沈大山聽見房梁發(fā)出細微的噼啪聲，舉著油燈一照，驚見椽木上生著層翡翠似的青苔，苔蘚間綴滿米粒大小的白花。

第二日天蒙蒙亮，全村人都瞧見沈家屋頂在晨光里金燦燦晃眼。

八十歲的趙太公拄著拐棍顫巍巍指天："鳳凰！

這是金鳳凰落巢啊！

"他缺了牙的嘴漏著風，口水滴在衣襟上，竟凝成顆晶瑩的麥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