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骨天燈

黃河水裹著腥氣漫過孫七爺的膠靴時，他就知道要出邪事了。

那具穿著胭脂色戲袍的女尸卡在礁石間，水草如毒蛇般纏著她發髻上的點翠頭面，月光一照，晃出森森鬼綠。

**的手指蜷曲成蘭花狀，指甲縫里嵌著暗紅色碎屑，湊近一聞竟是陳年胭脂混著鐵銹味。

"七爺，這尸不能撈。

" 徒弟栓柱攥著桃木釘后退，火把的光在他臉上跳得像見了鬼，"您看她的鞋——"三寸金蓮繡鞋底干干凈凈，半點淤泥不沾，緞面上卻沾著星星點點的黃沙。

孫七爺心里咯噔一下，后頸的汗毛根根豎起。

這讓他想起師父臨終前抓著桃木劍說的瘋話：**"黃河尸分三等，浮尸要錢，沉尸索命，唯有逆流而上的戲子尸……"** 后半截話被涌出的黑血堵在喉嚨里，成了他三十年撈尸生涯解不開的結。

"嘩啦——"上游突然傳來破水聲，栓柱的火把噗地滅了。

黑暗里飄來咿咿呀呀的戲腔，唱的竟是《目連救母》里的陰司調。

孫七爺反手抽出墨斗線，線頭銅鈴無風自響。

濃霧中陡然亮起兩點猩紅，一艘黑帆木船破霧而來。

船頭銅鈴刻著饕餮紋，鈴舌卻是半截人指骨。

滿船戲服無風自動，胭脂色的水袖突然纏住孫七爺的撈尸竿。

老竹竿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他猛力回拽，竿頭鐵鉤竟扯出半張泛黃血契，借著殘月光暈，可見"九燈燃，天門開"六個朱砂字，邊角還粘著片帶血的指甲蓋。

"是**年的桑皮紙！

" 陸明遠舉著德國造放大鏡湊近，鏡片后的眼睛瞪得滾圓，"這些戲服用的是江寧織造局的龍紋暗線，但繡法故意反著走針，像是……""鎮魂咒！

" 栓柱的尖叫變了調。

他手里的桃木釘突然發燙，釘身浮現密密麻麻的梵文。

話音未落，戲袍女尸的眼皮突地彈開，黑洞洞的眼窩里簌簌滾落鹽粒。

那些鹽晶仿佛長了腳，在甲板上蜿蜒爬行，轉眼拼出北斗七星。

最末一顆"搖光"位首指三十里外的龍王廟，鹽粒突然爆燃，騰起的青煙里浮出個梳雙螺髻的宮裝女子虛影。

"快閉氣！

"孫七爺一把扯下腰間酒葫蘆潑向虛影。

高粱酒遇鹽火炸開藍色焰浪，女尸的頭發突然暴長，發絲間纏著無數金瓜子，叮叮當當砸在船板上。

陸明遠撿起一枚，放大鏡下清晰可見"**通寶"的暗記，邊緣還沾著半枚牙印。

黑船開始下沉，戲服們發出嬰兒般的啼哭。

孫七爺抓起撈尸鉤刺向女尸天靈蓋，鉤尖卻像碰到生鐵般濺出火星。

女尸的嘴猛然裂到耳根，一團煙霧噴出，陸明遠的懷表突然瘋狂倒轉，表盤玻璃上映出個戴鳳冠的女人——她正從三百年前的黃河底，透過時光的裂縫死死盯著他們。

"搖光指路，九燈開門！

"女尸喉頭發出金石相擊般的嘶吼，身體瞬間坍縮成鹽堆。

栓柱的桃木釘脫手飛出，釘尖蘸著鹽粒在船板上劃出血淋淋的箭頭，首指迷霧深處若隱若現的龍王廟飛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