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錯轎·洞房夜的四目試探
嗩吶聲震得人耳膜發麻。
林清辭端坐在搖晃的花轎里，大紅蓋頭遮住視線，只能看見自己緊緊交握的雙手——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狀的印子。
外面是震天的鑼鼓和百姓的議論聲。
“江南林家真是好大的排場，這嫁妝隊伍怕是有三里長！”
“那可是靖王娶親，能寒酸嗎？
聽說光白銀就八十八抬……嘖嘖，林大公子好福氣啊，雖說靖王爺脾氣是出了名的冷，可那是實打實的權傾朝野……”福氣？
林清辭唇角浮起一絲自嘲的苦笑。
若真是福氣，他那驕縱跋扈的嫡兄林清晏，又怎會在成婚前夜“突發惡疾”，逼得他這個庶子穿上嫁衣，頂替上轎？
花轎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外面傳來禮官高亢的聲音：“落轎——新人入門——”林清辭的心跳驟然加速。
到了，靖王府。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到蓋頭下，掌心朝上，手指修長有力，虎口處有一層薄繭——是習武之人的手。
林清辭深吸一口氣，將微微顫抖的手放上去。
那只手立刻握緊，力道不輕，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林清辭被牽著跨過火盆，邁過門檻。
耳邊是紛雜的賀喜聲、禮樂聲，但握住他的那只手卻異常穩定，甚至有些冰冷。
他能感覺到手的主人步伐沉穩，每一步都踏得極準，仿佛不是在走一場婚禮，而是在巡視自己的疆土。
拜天地，拜高堂——高堂之位空懸，只有先帝后的畫像。
夫妻對拜時，林清辭隔著蓋頭低頭，瞥見對面那人玄色喜袍的下擺，繡著暗金色的蟒紋，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靖王蕭絕，連大婚都不肯穿正紅。
禮成，送入洞房。
林清辭被扶進新房，坐在鋪滿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的床邊。
房間里彌漫著淡淡的沉香，混著紅燭燃燒的氣味。
腳步聲漸遠，房門被輕輕關上。
世界忽然安靜下來。
只剩下他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宴飲喧嘩。
時間一點點流逝，燭火噼啪作響。
林清辭端坐得脊背發僵，掌心又沁出汗來。
他知道接下來要面對什么——洞房夜，驗明正身，任何一個細節都可能讓他萬劫不復。
嫡母的話在耳邊回響：“清辭，你若敢出差錯，**在別院……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
他閉了閉眼，將眼底的澀意壓下去。
“吱呀——”門被推開，帶著夜風的寒意。
林清辭渾身一僵。
來了。
腳步聲沉穩有力，一步步靠近，停在面前。
他能聞到淡淡的酒氣，混合著那種冷冽的沉香——屬于靖王蕭絕的氣息。
那氣息越來越近，近到他能感覺到對方投下的陰影，籠罩了自己。
“自己掀了。”
聲音比想象中更冷，像冬日里凍實的冰面，沒有半分新婚夜的溫存，甚至不帶一絲情緒起伏，只是平淡地下達指令。
林清辭愣了愣，才反應過來這話是對自己說的。
他猶豫一瞬，緩緩抬起顫抖的手，捏住蓋頭一角。
紅綢滑落，視線驟亮。
首先入眼的是一雙玄色金線蟒紋靴，往上，是同樣暗沉如夜的喜袍——這男人連大婚之日都不肯穿正紅。
再往上……林清辭呼吸微滯。
燭光搖曳中，蕭絕正垂眸看他。
男人約莫二十七八歲，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厲，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如峰，一雙鳳眸深不見底，燭光在那瞳仁里跳動著，卻映不進絲毫暖意。
左眉尾那道淺疤非但無損容顏，反添三分煞氣。
他身形高大挺拔，僅僅是站著，便投下一片壓迫感十足的陰影。
此刻，那雙眼正細細打量林清辭，目光像最鋒利的刀，一寸寸刮過他的臉、他的頸、他交握的手，像是在審視一件貨物，評估其價值與真偽。
那目光太具侵略性，林清辭本能地想低頭，卻強忍著，維持著抬頭的姿勢，只是眼睫微微垂下，遮住眼底的情緒。
“抬頭。”
蕭絕命令，聲音依舊平淡。
林清辭順從地揚起臉，露出完整容顏。
他知道自己生得好——嫡母常罵他“狐媚子相”，此刻他桃花眼微垂，長睫在燭光下投出小片陰影，唇色因緊張而嫣紅，一身大紅嫁衣襯得膚色勝雪。
他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溫順、無害，甚至帶點庶子該有的怯懦。
蕭絕的眸光在他臉上停留良久，久到林清辭后背滲出冷汗，幾乎要撐不住臉上的平靜。
“不像。”
男人忽然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
林清辭心頭猛地一跳，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他強作鎮定，聲音卻還是泄出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王爺說……不像什么？”
蕭絕不答，卻俯身靠近。
沉香氣息瞬間濃郁，籠罩了林清辭所有的感官。
他下意識想后退，硬生生忍住。
男人的手指抬起他下巴，力道不輕不重，指尖卻冰涼，那溫度激得林清辭皮膚起了一層細栗。
“林家嫡子林清晏，”蕭絕緩緩道，目光如刀，鎖住他的眼睛，“三年前太后壽宴，本王見過一次。
他左眼角下有顆小痣，米粒大小，淺褐色。”
他拇指撫過林清辭光滑的眼角肌膚，那動作近乎狎昵，眼神卻冰冷如霜：“你沒有。”
完了。
林清辭腦中一片空白，準備好的說辭瞬間蒸發。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干，卻發不出聲，只能眼睜睜看著蕭絕眼中的溫度一點點冷下去，最后凝結成冰。
“說說吧，”蕭絕松開手，轉身走到桌邊坐下，自顧自倒了杯冷茶，指尖摩挲著杯沿，目光卻仍釘在他身上，“你是誰？
真林清晏在哪？
誰讓你來的？”
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致命。
林清辭手心全是汗，濕冷黏膩。
他知道此刻若答錯一字，今夜便是死期。
生母蘇映雪還在林家別院病著，若他死了，母親絕無活路。
他忽然從床邊滑跪在地，額頭觸在冰涼的地板上：“民子林清辭……林家庶出第三子。
嫡兄……嫡兄突發惡疾，高熱不退，口不能言，無法完婚，父親恐誤吉時、觸怒王爺，故……故命民子代嫁。”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只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和蕭絕手指輕叩桌面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突發惡疾？”
蕭絕嗤笑，聲音里滿是譏諷，“這么巧？
偏偏在大婚前夜？”
“是……大夫說是急癥，起不得身，連花轎都上不了。”
林清辭聲音發悶，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父親實在無法，又不敢耽擱王爺的婚事，才出此下策……民子自知身份低微，不配伺候王爺，但父命難違，求王爺……開恩。”
又是一陣沉默。
林清辭能感覺到蕭絕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如芒在背。
他屏住呼吸，等待著判決。
“抬起頭來。”
林清辭咬牙，慢慢首起身，卻仍垂著眼，盯著蕭絕袍角那暗金色的蟒紋。
蕭絕打量他片刻，忽然問：“多大了？”
“十……十九。”
“識字嗎？”
“識得一些，母親……曾教過。”
他提到生母時，聲音刻意放軟，帶上一點不易察覺的孺慕和凄楚。
“《商經·貨殖篇》背來聽聽。”
林清辭一怔，不明白為何突然考校這個，卻還是流暢背出：“夫天下貨殖，流通為本。
積而不散則腐，散而不通則滯。
故善賈者，觀天時，察地利，順人心……”他聲音清朗，背誦流暢，毫無滯澀，背了百余字，蕭絕抬手止住。
“起來吧。”
男人語氣似乎緩和了些，但眸光依舊深沉莫測，“既己拜堂，便是靖王府的人。
今夜之事，若泄露半字——民子不敢！”
林清辭急忙道，撐著想站起來，卻因久跪腿軟，踉蹌了一下。
蕭絕看著，沒動，也沒說話。
林清辭穩住身形，垂手而立。
“該稱什么？”
蕭絕挑眉，忽然問。
林清辭臉一紅，低聲道：“王……王君。”
這個稱呼讓他耳根發熱，帶著難以言喻的羞恥和荒謬。
蕭絕不置可否，那眼神似在品咂這兩個字。
片刻后，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望著外面沉沉夜色。
寒風灌入，吹得燭火一陣猛晃，在他臉上投下跳躍的光影。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混在風里，有些模糊：“你嫡兄的病，最好是真的。
至于你……”他轉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那雙鳳眸在暗處格外幽深，“既進了這門，便安心待著。
王府有王府的規矩，明日自有人教你。”
“是。”
林清辭低眉順眼。
“睡吧。”
蕭絕說完，竟轉身往外走去。
林清辭錯愕，下意識脫口而出：“王爺……不宿在此處？”
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這問得，好似他多期待一樣。
蕭絕腳步一頓，側過半邊臉，燭光勾勒出他線條冷硬的側臉輪廓。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怎么，期待本王留下？”
林清辭臉瞬間漲紅，這次不是裝的：“不、不是……民子只是……”他語無倫次，看起來倒真像個未經人事、慌亂羞怯的少年。
“放心，”蕭絕語氣轉冷，那點虛假的笑意也消失了，“本王對替身沒興趣。
尤其還是……”他目光再次掃過林清辭的臉，吐出最后幾個字，“這么不像的替身。”
門開了又關，帶走了滿室的寒氣和那道極具壓迫感的身影。
林清辭癱坐在地，久久無法回神。
后背的衣裳己經被冷汗浸濕，貼在皮膚上，冰涼一片。
他摸摸自己的臉，指尖還在細微顫抖。
不像嗎？
也好。
若真像那位傳聞中的白月光，只怕處境更艱難。
一個不像的替身，或許反而安全些——至少，暫時不會觸及王爺心里那根最敏感的刺。
他撐著站起身，腿還有些軟。
走到妝臺前，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的臉，桃花眼里滿是疲憊和后怕，唇上的嫣紅褪去，顯得幾分脆弱。
右手無意識地撫上腕間，隔著衣袖，觸碰那枚花瓣狀的淺紅胎記——這是生母留給他的唯一念想。
“母親……”他對著鏡中自己，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孩兒進來了。
您一定要撐住……等孩兒站穩腳跟，一定想辦法接您出來。”
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刻意放輕了步子，從廊下走過。
林清辭警覺地轉頭，盯著那扇雕花木窗。
窗外只有樹影在風中搖曳，投在窗紙上，張牙舞爪。
是他聽錯了？
還是……這王府里，連新房外都有人監視？
他吹滅了幾根蠟燭，只留床邊一盞小燈，和衣躺下。
大紅錦被柔軟溫暖，繡著精致的鴛鴦戲水圖案，他卻覺得渾身發冷，將那被子裹緊了些。
這一夜，靖王府的新房紅燭燃盡，新郎獨宿書房。
而京城另一端，吏部侍郎府的書房內，燭火通明。
柳如淵一襲月白常服，未束冠，墨發披散，正對窗獨酌。
他面容溫雅，眉眼間自帶書卷清氣，只是此刻，那溫雅的眉眼間，卻凝著一層淡淡的、復雜的情緒。
他舉杯向窗外的弦月，唇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里摻雜著些許懷念，些許算計，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冷。
“蕭絕，你竟真娶了……”他輕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書房里顯得格外清晰，“娶了一個冒牌貨。
呵……也好。”
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喉結滾動。
月光落在他眼中，碎成一片冰冷的浮光。
“戲臺既己搭好，且看這回……”他放下酒杯，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杯壁上細膩的紋路，“是誰唱到最后。”
窗外，更深露重。
一場圍繞著替嫁、猜忌、舊情與陰謀的大戲，就此拉開帷幕。
而身處漩渦中心的林清辭，對此還一無所知。
他只是在冰冷的錦被里蜷縮著，在疲憊與憂慮中，迷迷糊糊地睡去，夢中盡是母親病弱的容顏和林家高墻的陰影。
新房外，廊柱的陰影里，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靜靜佇立片刻，如同無聲的幽靈，確認屋內再無動靜后，才悄無聲息地離去，去向書房的方向復命。
這一夜，許多人無眠。
林清辭端坐在搖晃的花轎里，大紅蓋頭遮住視線，只能看見自己緊緊交握的雙手——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狀的印子。
外面是震天的鑼鼓和百姓的議論聲。
“江南林家真是好大的排場，這嫁妝隊伍怕是有三里長！”
“那可是靖王娶親，能寒酸嗎？
聽說光白銀就八十八抬……嘖嘖，林大公子好福氣啊，雖說靖王爺脾氣是出了名的冷，可那是實打實的權傾朝野……”福氣？
林清辭唇角浮起一絲自嘲的苦笑。
若真是福氣，他那驕縱跋扈的嫡兄林清晏，又怎會在成婚前夜“突發惡疾”，逼得他這個庶子穿上嫁衣，頂替上轎？
花轎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外面傳來禮官高亢的聲音：“落轎——新人入門——”林清辭的心跳驟然加速。
到了，靖王府。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到蓋頭下，掌心朝上，手指修長有力，虎口處有一層薄繭——是習武之人的手。
林清辭深吸一口氣，將微微顫抖的手放上去。
那只手立刻握緊，力道不輕，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林清辭被牽著跨過火盆，邁過門檻。
耳邊是紛雜的賀喜聲、禮樂聲，但握住他的那只手卻異常穩定，甚至有些冰冷。
他能感覺到手的主人步伐沉穩，每一步都踏得極準，仿佛不是在走一場婚禮，而是在巡視自己的疆土。
拜天地，拜高堂——高堂之位空懸，只有先帝后的畫像。
夫妻對拜時，林清辭隔著蓋頭低頭，瞥見對面那人玄色喜袍的下擺，繡著暗金色的蟒紋，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靖王蕭絕，連大婚都不肯穿正紅。
禮成，送入洞房。
林清辭被扶進新房，坐在鋪滿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的床邊。
房間里彌漫著淡淡的沉香，混著紅燭燃燒的氣味。
腳步聲漸遠，房門被輕輕關上。
世界忽然安靜下來。
只剩下他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宴飲喧嘩。
時間一點點流逝，燭火噼啪作響。
林清辭端坐得脊背發僵，掌心又沁出汗來。
他知道接下來要面對什么——洞房夜，驗明正身，任何一個細節都可能讓他萬劫不復。
嫡母的話在耳邊回響：“清辭，你若敢出差錯，**在別院……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
他閉了閉眼，將眼底的澀意壓下去。
“吱呀——”門被推開，帶著夜風的寒意。
林清辭渾身一僵。
來了。
腳步聲沉穩有力，一步步靠近，停在面前。
他能聞到淡淡的酒氣，混合著那種冷冽的沉香——屬于靖王蕭絕的氣息。
那氣息越來越近，近到他能感覺到對方投下的陰影，籠罩了自己。
“自己掀了。”
聲音比想象中更冷，像冬日里凍實的冰面，沒有半分新婚夜的溫存，甚至不帶一絲情緒起伏，只是平淡地下達指令。
林清辭愣了愣，才反應過來這話是對自己說的。
他猶豫一瞬，緩緩抬起顫抖的手，捏住蓋頭一角。
紅綢滑落，視線驟亮。
首先入眼的是一雙玄色金線蟒紋靴，往上，是同樣暗沉如夜的喜袍——這男人連大婚之日都不肯穿正紅。
再往上……林清辭呼吸微滯。
燭光搖曳中，蕭絕正垂眸看他。
男人約莫二十七八歲，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厲，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如峰，一雙鳳眸深不見底，燭光在那瞳仁里跳動著，卻映不進絲毫暖意。
左眉尾那道淺疤非但無損容顏，反添三分煞氣。
他身形高大挺拔，僅僅是站著，便投下一片壓迫感十足的陰影。
此刻，那雙眼正細細打量林清辭，目光像最鋒利的刀，一寸寸刮過他的臉、他的頸、他交握的手，像是在審視一件貨物，評估其價值與真偽。
那目光太具侵略性，林清辭本能地想低頭，卻強忍著，維持著抬頭的姿勢，只是眼睫微微垂下，遮住眼底的情緒。
“抬頭。”
蕭絕命令，聲音依舊平淡。
林清辭順從地揚起臉，露出完整容顏。
他知道自己生得好——嫡母常罵他“狐媚子相”，此刻他桃花眼微垂，長睫在燭光下投出小片陰影，唇色因緊張而嫣紅，一身大紅嫁衣襯得膚色勝雪。
他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溫順、無害，甚至帶點庶子該有的怯懦。
蕭絕的眸光在他臉上停留良久，久到林清辭后背滲出冷汗，幾乎要撐不住臉上的平靜。
“不像。”
男人忽然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
林清辭心頭猛地一跳，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他強作鎮定，聲音卻還是泄出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王爺說……不像什么？”
蕭絕不答，卻俯身靠近。
沉香氣息瞬間濃郁，籠罩了林清辭所有的感官。
他下意識想后退，硬生生忍住。
男人的手指抬起他下巴，力道不輕不重，指尖卻冰涼，那溫度激得林清辭皮膚起了一層細栗。
“林家嫡子林清晏，”蕭絕緩緩道，目光如刀，鎖住他的眼睛，“三年前太后壽宴，本王見過一次。
他左眼角下有顆小痣，米粒大小，淺褐色。”
他拇指撫過林清辭光滑的眼角肌膚，那動作近乎狎昵，眼神卻冰冷如霜：“你沒有。”
完了。
林清辭腦中一片空白，準備好的說辭瞬間蒸發。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干，卻發不出聲，只能眼睜睜看著蕭絕眼中的溫度一點點冷下去，最后凝結成冰。
“說說吧，”蕭絕松開手，轉身走到桌邊坐下，自顧自倒了杯冷茶，指尖摩挲著杯沿，目光卻仍釘在他身上，“你是誰？
真林清晏在哪？
誰讓你來的？”
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致命。
林清辭手心全是汗，濕冷黏膩。
他知道此刻若答錯一字，今夜便是死期。
生母蘇映雪還在林家別院病著，若他死了，母親絕無活路。
他忽然從床邊滑跪在地，額頭觸在冰涼的地板上：“民子林清辭……林家庶出第三子。
嫡兄……嫡兄突發惡疾，高熱不退，口不能言，無法完婚，父親恐誤吉時、觸怒王爺，故……故命民子代嫁。”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只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和蕭絕手指輕叩桌面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突發惡疾？”
蕭絕嗤笑，聲音里滿是譏諷，“這么巧？
偏偏在大婚前夜？”
“是……大夫說是急癥，起不得身，連花轎都上不了。”
林清辭聲音發悶，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父親實在無法，又不敢耽擱王爺的婚事，才出此下策……民子自知身份低微，不配伺候王爺，但父命難違，求王爺……開恩。”
又是一陣沉默。
林清辭能感覺到蕭絕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如芒在背。
他屏住呼吸，等待著判決。
“抬起頭來。”
林清辭咬牙，慢慢首起身，卻仍垂著眼，盯著蕭絕袍角那暗金色的蟒紋。
蕭絕打量他片刻，忽然問：“多大了？”
“十……十九。”
“識字嗎？”
“識得一些，母親……曾教過。”
他提到生母時，聲音刻意放軟，帶上一點不易察覺的孺慕和凄楚。
“《商經·貨殖篇》背來聽聽。”
林清辭一怔，不明白為何突然考校這個，卻還是流暢背出：“夫天下貨殖，流通為本。
積而不散則腐，散而不通則滯。
故善賈者，觀天時，察地利，順人心……”他聲音清朗，背誦流暢，毫無滯澀，背了百余字，蕭絕抬手止住。
“起來吧。”
男人語氣似乎緩和了些，但眸光依舊深沉莫測，“既己拜堂，便是靖王府的人。
今夜之事，若泄露半字——民子不敢！”
林清辭急忙道，撐著想站起來，卻因久跪腿軟，踉蹌了一下。
蕭絕看著，沒動，也沒說話。
林清辭穩住身形，垂手而立。
“該稱什么？”
蕭絕挑眉，忽然問。
林清辭臉一紅，低聲道：“王……王君。”
這個稱呼讓他耳根發熱，帶著難以言喻的羞恥和荒謬。
蕭絕不置可否，那眼神似在品咂這兩個字。
片刻后，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望著外面沉沉夜色。
寒風灌入，吹得燭火一陣猛晃，在他臉上投下跳躍的光影。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混在風里，有些模糊：“你嫡兄的病，最好是真的。
至于你……”他轉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那雙鳳眸在暗處格外幽深，“既進了這門，便安心待著。
王府有王府的規矩，明日自有人教你。”
“是。”
林清辭低眉順眼。
“睡吧。”
蕭絕說完，竟轉身往外走去。
林清辭錯愕，下意識脫口而出：“王爺……不宿在此處？”
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這問得，好似他多期待一樣。
蕭絕腳步一頓，側過半邊臉，燭光勾勒出他線條冷硬的側臉輪廓。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怎么，期待本王留下？”
林清辭臉瞬間漲紅，這次不是裝的：“不、不是……民子只是……”他語無倫次，看起來倒真像個未經人事、慌亂羞怯的少年。
“放心，”蕭絕語氣轉冷，那點虛假的笑意也消失了，“本王對替身沒興趣。
尤其還是……”他目光再次掃過林清辭的臉，吐出最后幾個字，“這么不像的替身。”
門開了又關，帶走了滿室的寒氣和那道極具壓迫感的身影。
林清辭癱坐在地，久久無法回神。
后背的衣裳己經被冷汗浸濕，貼在皮膚上，冰涼一片。
他摸摸自己的臉，指尖還在細微顫抖。
不像嗎？
也好。
若真像那位傳聞中的白月光，只怕處境更艱難。
一個不像的替身，或許反而安全些——至少，暫時不會觸及王爺心里那根最敏感的刺。
他撐著站起身，腿還有些軟。
走到妝臺前，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的臉，桃花眼里滿是疲憊和后怕，唇上的嫣紅褪去，顯得幾分脆弱。
右手無意識地撫上腕間，隔著衣袖，觸碰那枚花瓣狀的淺紅胎記——這是生母留給他的唯一念想。
“母親……”他對著鏡中自己，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孩兒進來了。
您一定要撐住……等孩兒站穩腳跟，一定想辦法接您出來。”
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刻意放輕了步子，從廊下走過。
林清辭警覺地轉頭，盯著那扇雕花木窗。
窗外只有樹影在風中搖曳，投在窗紙上，張牙舞爪。
是他聽錯了？
還是……這王府里，連新房外都有人監視？
他吹滅了幾根蠟燭，只留床邊一盞小燈，和衣躺下。
大紅錦被柔軟溫暖，繡著精致的鴛鴦戲水圖案，他卻覺得渾身發冷，將那被子裹緊了些。
這一夜，靖王府的新房紅燭燃盡，新郎獨宿書房。
而京城另一端，吏部侍郎府的書房內，燭火通明。
柳如淵一襲月白常服，未束冠，墨發披散，正對窗獨酌。
他面容溫雅，眉眼間自帶書卷清氣，只是此刻，那溫雅的眉眼間，卻凝著一層淡淡的、復雜的情緒。
他舉杯向窗外的弦月，唇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里摻雜著些許懷念，些許算計，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冷。
“蕭絕，你竟真娶了……”他輕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書房里顯得格外清晰，“娶了一個冒牌貨。
呵……也好。”
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喉結滾動。
月光落在他眼中，碎成一片冰冷的浮光。
“戲臺既己搭好，且看這回……”他放下酒杯，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杯壁上細膩的紋路，“是誰唱到最后。”
窗外，更深露重。
一場圍繞著替嫁、猜忌、舊情與陰謀的大戲，就此拉開帷幕。
而身處漩渦中心的林清辭，對此還一無所知。
他只是在冰冷的錦被里蜷縮著，在疲憊與憂慮中，迷迷糊糊地睡去，夢中盡是母親病弱的容顏和林家高墻的陰影。
新房外，廊柱的陰影里，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靜靜佇立片刻，如同無聲的幽靈，確認屋內再無動靜后，才悄無聲息地離去，去向書房的方向復命。
這一夜，許多人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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