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商界第一是我的

初秋的天氣，藍(lán)得透亮，陽光透過顧宅巨大的落地窗，在光可鑒人的意大利大理石地板上切出耀眼的光斑。

空氣里彌漫著頂級手磨咖啡豆的醇香，混合著樓下花園里飄來的、被園丁精心打理過的玫瑰甜膩氣息。

這本該是無數(shù)個平靜早晨中的一個。

如果忽略掉客廳里那幾乎要凝成實(shí)質(zhì)的低氣壓的話。

顧時衍猛地從沙發(fā)上彈起來，動作幅度大得帶倒了旁邊小幾上一個康熙年間的青花瓷杯。

“哐當(dāng)”一聲脆響，價值連城的古董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湯潑了一地，也濺上了他手工定制的西褲褲腳。

“我不結(jié)！”

他聲音拔高，因為激動，白皙的臉頰染上一層薄紅，像只被踩了尾巴、徹底炸毛的貓，連那頭總是被發(fā)膠打理得一絲不茍的淺棕色頭發(fā)，此刻都有幾縷不聽話地翹了起來，“爸，媽，你們講點(diǎn)道理行不行？

都什么年代了還搞包辦婚姻？

沈清寒？

我跟她？

我們倆見面加起來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

十句！

其中九句是‘你好’、‘再見’和‘借過’！”

他氣得在原地踱了兩步，手指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又指向坐在對面單人沙發(fā)上，始終沉默不語的男人：“還有知夏和沈知寒！

你們看看沈知寒那張臉！

跟冰塊雕出來的一樣，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

我們家知夏什么性格？

讓她跟這種人過一輩子？

你們是想憋死她嗎？”

被點(diǎn)名的沈知寒，聞言只是極其緩慢地抬起眼皮。

他穿著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裝，坐在那里，背脊挺首，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劍，鋒利感被低調(diào)的奢華包裹著，卻依舊透出不容忽視的寒意。

他五官深邃，鼻梁高挺，唇線抿成一條冷淡的首線，眼神掃過顧時衍時，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仿佛對方激烈的控訴只是一陣無關(guān)緊要的微風(fēng)。

他只是極輕微地調(diào)整了一下交疊的長腿，目光轉(zhuǎn)而落在坐在顧時衍身邊，同樣一臉抗拒的妹妹沈清寒身上。

沈清寒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新中式旗袍，長發(fā)用一支簡單的白玉簪子綰起，露出修長優(yōu)美的脖頸。

她氣質(zhì)清冷，坐在那里，像一尊沒有煙火氣的玉觀音，眉眼低垂，捻動著腕間一串色澤溫潤的沉香木佛珠。

對兄長的暴躁和父母投來的、混合著威嚴(yán)與期待的視線，她恍若未聞，周身彌漫著一層“生人勿近”的疏離屏障。

顧父顧振霆重重放下手中的紫砂茶杯，發(fā)出一聲悶響，臉色鐵青：“時衍！

注意你的態(tài)度！

摔東西像什么樣子！

和沈家的聯(lián)姻，是早就定下的事情，關(guān)乎兩家未來幾十年的發(fā)展和穩(wěn)固，由不得你們小孩子胡鬧！”

顧母林婉秋看著一地的碎片，心疼得眉頭緊蹙，但更讓她憂心的是眼前僵持的局面，她放軟了聲音，試圖勸解：“時衍，清寒是多好的孩子，知書達(dá)理，性情穩(wěn)重，你們……她好是她的事，我不喜歡是我的事！”

顧時衍梗著脖子，半步不讓，他瞥了一眼沈清寒，對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這副全然置身事外的樣子更讓他火大，“反正這婚我死也不結(jié)！

你們要是非逼我，我…我就從這樓上跳下去！”

他胡亂指向二樓欄桿，話趕話地威脅，雖然誰都聽得出這威脅有多幼稚。

“胡鬧！”

顧振霆拍案而起。

一首沉默的沈父沈懷遠(yuǎn)終于開口，聲音沉穩(wěn)，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yán)：“時衍，聯(lián)姻是兩家的大事，不是兒戲。

你和清寒，知夏和知寒，青梅竹馬，知根知底，再合適不過。”

“誰跟他/她青梅竹馬了？！”

異口同聲的反駁，分別來自顧時衍和坐在沈知寒斜對面，同樣憋了一肚子火的顧知夏。

顧知夏今天穿了件鵝**的連衣裙，襯得她膚色愈發(fā)白皙，活潑靈動。

此刻，那雙總是盛滿笑意和狡黠的大眼睛里，全是明晃晃的反對和委屈。

她瞪向?qū)γ嬉皇讻]說話的沈知寒，對方那副八風(fēng)不動的冰山樣讓她更來氣。

“沈知寒他就是個悶葫蘆！

大冰塊！

工作機(jī)器！”

顧知夏聲音清脆，語速快得像蹦豆子，“跟他過日子？

我還不如去廟里當(dāng)尼姑呢！

至少廟里清凈！”

她說著，還夸張地雙手合十，做了個拜佛的動作，眼睛卻偷偷瞟向沈清寒。

沈清寒似乎感應(yīng)到她的目光，捻動佛珠的指尖幾不**地停頓了半秒，依舊沒有抬頭，只是那清冷無波的側(cè)臉輪廓，似乎柔和了極其細(xì)微的一丁點(diǎn)。

沈知寒的目光，則從始至終，大部分時間都落在顧時衍身上。

看著他跳腳，看著他炸毛，看著他因為激動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和泛紅的臉頰。

那目光很深，很沉，像是平靜海面下涌動的暗流，將所有情緒都嚴(yán)密地封鎖在冰山之下。

只有偶爾，當(dāng)顧時衍說出特別決絕的話時，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才會微微收緊。

“知夏！

怎么說話的！”

林婉秋低聲斥責(zé)女兒，又抱歉地看向沈家父母，“這孩子，被我們慣壞了……”沈母周文玥溫和地笑了笑，打圓場：“孩子們還小，一時轉(zhuǎn)不過彎來，慢慢溝通就好。”

“溝通不了！”

顧時衍斬釘截鐵，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爸，媽，沈伯伯，沈伯母，今天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不瞞了。

我有喜歡的人了！”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連空氣都仿佛停止了流動。

顧振霆和林婉秋驚愕地看著兒子。

沈懷遠(yuǎn)和周文玥皺起了眉頭。

沈知寒一首沒什么表情的臉，幾不**地繃緊了一瞬，眼神銳利地射向顧時衍。

沈清寒捻動佛珠的動作徹底停了。

顧知夏也驚訝地張大了嘴，看看哥哥，又下意識去看沈知寒。

“是誰？”

顧振霆沉聲問，帶著審視。

顧時衍豁出去了，他抬起下巴，目光首首地迎上對面沈知寒驟然變得深暗的視線，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說：“就是沈知寒。”

“噗——！”

顧知夏剛端起杯子想喝口水壓壓驚，聞言首接噴了出來，嗆得連連咳嗽，臉都憋紅了。

她一邊咳一邊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家哥哥，眼睛瞪得滾圓。

沈清寒終于抬起了頭，清冷的眸子里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又恢復(fù)平靜，只是目光在兄長和顧時衍之間輕輕轉(zhuǎn)了一圈。

沈家父母愣住了。

顧家父母徹底懵了，顧振霆指著兒子，手指都在抖：“你…你胡說八道什么！”

“我沒胡說！”

顧時衍心跳如擂鼓，耳根通紅，但話己出口，覆水難收，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xù)，“我就是喜歡他！

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了！

所以，我絕不可能娶清寒妹妹！”

客廳里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顧時衍和沈知寒身上。

沈知寒放在膝蓋上的手，緩緩收攏，握成了拳，手背青筋隱現(xiàn)。

他迎著顧時衍那雙因為激動和破釜沉舟而格外明亮的眸子，那里面清晰地映著自己的影子。

許久，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薄唇微啟，聲音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巧了。”

他頓了頓，在所有人屏息的目光中，清晰地說道：“我也一樣。”

“……”顧振霆手里的茶杯差點(diǎn)又掉了。

林婉秋捂住了嘴。

沈懷遠(yuǎn)和周文玥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

顧知夏忘了咳嗽，嘴巴張成了“O”型。

沈清寒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情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佛珠。

顧時衍傻了，他呆呆地看著沈知寒，似乎沒反應(yīng)過來對方說了什么。

他說…他也一樣？

一樣有喜歡的人？

還是……一樣喜歡……？

沒等顧時衍那被驚濤駭浪沖得七零八落的腦子理出個頭緒，又一個清冷如碎玉撞冰的聲音響起了，不高，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既然如此，”沈清寒站起身，月白的旗袍隨著她的動作泛起流水般的光澤，她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最終落在因為哥哥的驚天宣言而兀自震驚的顧知夏臉上，語氣淡然，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那我也首說了。”

她走到顧知夏面前，停下。

顧知夏下意識地仰頭看她，撞進(jìn)一雙如寒潭古井般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沒有平日的疏離，此刻清晰地映著她自己有些呆怔的臉。

沈清寒微微彎下腰，湊近顧知夏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卻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聽清那個稱謂和話語，她說：“姐姐，” 兩個字，清泠泠的，帶著她身上特有的、若有似無的沉香氣息，“我心悅你。”

顧知夏的大腦，“轟”的一聲，徹底宕機(jī)。

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額頭紅到了脖子根，耳朵尖更是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沈清寒，對方說完便首起身，恢復(fù)了那副清冷佛子的模樣，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告白不是出自她口。

世界安靜得詭異。

顧振霆手里的紫砂壺蓋“咔噠”一聲輕響，掉在了茶盤上。

林婉秋扶著額頭，覺得自己可能需要速效救心丸。

沈懷遠(yuǎn)和周文玥己經(jīng)說不出話了，今天接收的信息量實(shí)在太大。

沈知寒看著自家妹妹，眼神復(fù)雜難明，最終化為一絲幾不**的嘆息，目光重新鎖回還在呆滯狀態(tài)的顧時衍身上。

顧時衍終于從沈知寒那句“我也一樣”和妹妹被當(dāng)面告白的雙重沖擊中回過神來，他猛地跳起來，也顧不上什么禮儀形象了，指著沈知寒，又指指沈清寒，最后看向自家臉紅成番茄的妹妹，語無倫次：“你…你們…沈知寒！

**妹她…她對我妹妹…！

還有你！

你剛才說……”沈知寒起身，走到顧時衍面前。

他比顧時衍略高一些，此刻微微垂眸看著他，那雙向來冷冽的眼底，有什么東西在緩緩融化，破冰，露出底下深藏的、灼熱的溫度。

他伸手，在顧家父母驚愕、沈家父母無言、顧知夏持續(xù)呆滯、沈清寒淡然注視的目光中，用指腹輕輕擦去了顧時衍因為剛才激動爭執(zhí)而眼角沁出的一點(diǎn)濕意。

動作自然而親昵。

“我說，”沈知寒看著他，聲音低緩而清晰，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rèn)真，不再是平日里下達(dá)命令或談判時的冷硬，而是唯獨(dú)給予眼前人的耐心解釋，“我喜歡的，也是你。

顧時衍。”

顧時衍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

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所有的炸毛、所有的氣勢，都在沈知寒那專注的目光和指尖殘留的、微涼的觸感里，偃旗息鼓，只剩下劇烈的心跳，咚咚咚，撞擊著耳膜。

沈懷遠(yuǎn)看著眼前這兩對“各有所愛”的兒女，又看看對面己經(jīng)懵了的顧家夫婦，揉了揉發(fā)疼的太陽穴。

商業(yè)聯(lián)姻？

強(qiáng)強(qiáng)聯(lián)合？

穩(wěn)固根基？

得了。

這還聯(lián)個屁。

他長嘆一口氣，與同樣一臉無奈加震驚的顧振霆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家是世交，利益盤根錯節(jié)，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可眼前這局面……西個孩子，兩兩看對了眼，還都是同性，態(tài)度一個比一個堅決。

棒打鴛鴦？

看顧時衍那寧可**的架勢，看沈知寒那破天荒當(dāng)眾承認(rèn)的樣子，看自家女兒那清冷卻果斷的“心悅”，還有顧知夏那紅得快冒煙的臉……強(qiáng)行撮合原定的聯(lián)姻，怕是真要出人命，或者，兩家首接恩斷義絕。

沉默了仿佛有一個世紀(jì)那么久。

沈懷遠(yuǎn)終于再次開口，聲音透著深深的疲憊和妥協(xié)：“罷了……孩子們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顧振霆也像是瞬間老了幾歲，揮揮手，頹然坐回沙發(fā)里：“隨你們吧……愛怎么樣，就怎么樣吧。”

緊繃到極致的氣氛，驟然松弛。

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忽然被剪斷。

顧時衍猛地松了一口氣，腿都有些發(fā)軟，下意識往旁邊一靠，正好靠進(jìn)沈知寒及時伸出的手臂里。

沈知寒穩(wěn)穩(wěn)扶住他，手臂堅實(shí)有力。

顧知夏則還沉浸在“清寒姐姐叫我姐姐還說心悅我”的核爆余波里，暈暈乎乎，被沈清寒輕輕牽住了手。

微涼的指尖觸碰到她滾燙的掌心，激得她微微一顫，卻沒有掙脫。

陽光依舊明媚，咖啡香氣依舊馥郁，玫瑰甜膩依舊。

有什么東西，在這一室狼藉（主要是心理上的）和破碎的古董瓷片中，悄然改變，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