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護腕

青楓鎮的晨霧還未散盡，沈蒼梧己經蹲在集市最熱鬧的十字路口。

他左臂的粗布衣袖刻意留長三寸，正好遮住那枚自記事起就嵌在腕間的青銅護腕。

護腕上的饕餮紋在晨光中若隱若現，像只隨時會醒來的兇獸。

"沈家小子，又偷你爹的劍譜看了？

"肉鋪張屠戶的砍刀剁在案板上，震得旁邊竹筐里的青梨滾落三顆。

沈蒼梧順手接住兩顆，剩下一顆用腳尖輕挑，梨子劃著弧線落回筐里。

他啃著梨含混道："張叔的刀法要是能有這準頭，早該去鎮守邊關了。

"集市突然安靜了一瞬。

沈蒼梧后頸的汗毛豎了起來，青銅護腕毫無征兆地開始發燙。

這種灼燒感他再熟悉不過——七歲那年護腕第一次發作，整條左臂的血管都暴起青紫色，父親連夜帶他躲進后山的古墓才逃過追殺。

"要變天啊。

"老**的聲音從身后飄來。

這個總在槐樹下說書的老者此刻拄著青竹杖，渾濁的眼白對著烏云翻卷的天空。

沈蒼梧注意到他枯瘦的手指在杖頭敲出某種節奏，像是戰場上的催鼓令。

第一滴黑雨落下時，集市東頭的布幌子突然燃起幽綠色火焰。

賣糖人的李老頭剛要驚呼，喉嚨就被貫穿的血箭堵住了聲音。

沈蒼梧看見雨幕中浮現的輪廓：佝僂如蝦的軀體覆蓋著鱗甲，指爪間滴落的液體腐蝕著青石板。

"是蝕骨妖！

"有人尖叫著撞翻貨架。

沈蒼梧下意識按住左臂，青銅護腕的溫度己經灼穿了三層布料。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塞進他手里的羊皮卷，那些潦草字跡突然在腦海中清晰起來："蒼梧，護腕認主時會飲血......"腥風撲面而來時，沈蒼梧本能地側身。

蝕骨妖的利爪擦著他耳際劃過，在青磚墻上犁出五道焦黑痕跡。

他摸到腰間柴刀的瞬間，護腕突然爆發出刺目青光。

詭異的是，那些光線竟如活物般纏繞上妖物的手臂，鱗片下的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

"小子快走！

"老**的竹杖點在他后心，一股暖流強行壓下了護腕的異動。

沈蒼梧在混亂中看見說書人破舊的衣袍下，隱約露出半截玄鐵令牌——那是十年前隨著天策府大軍一起消失在蒼茫山的制式裝備。

林玄音就是在此時破開雨幕而來的。

少女雪白的靴尖踏過染血的攤位，背后烏木劍匣震開的雨珠在空中凝成冰晶。

當她并指劃過第三只蝕骨妖的咽喉時，沈蒼梧看清了她劍穗上掛著的殘缺玉玨——與***留下的信物竟是一對。

"把東西交出來。

"林玄音的劍尖抵住沈蒼梧喉結時，他聞到了對方袖口傳來的迦南香。

這種產自天劍閣后山的香料，正是三年前那場滅門**里最鮮明的氣味記憶。

護腕突然劇烈震顫起來，仿佛在回應什么召喚。

老**的竹杖橫在兩人之間。

"姑**寒江獨釣使得不錯，"他說著沈蒼梧聽不懂的話，"可惜劍意里摻了太多恨。

"林玄音聞言瞳孔驟縮，劍勢卻絲毫不亂。

就在這時，西街傳來木材斷裂的巨響，某種比蝕骨妖龐大十倍的陰影正在逼近。

沈蒼梧突然笑了。

他迎著劍鋒上前半步，讓林玄音的劍尖在自己脖頸劃出血線。

"護腕取不下來，"他舔掉流到鎖骨的血珠，"但我知道你們天劍閣在找什么。

"青銅紋路此刻正順著他的血管蔓延，在鎖骨處形成半幅殘缺的山河圖。

當第一根客棧的房梁砸下來時，三人不約而同地躍向不同方位。

沈蒼梧在翻滾中扯開左袖，任由護腕暴露在雨中。

那些饕餮紋路活過來般***，將落下的黑雨吞噬成縷縷白煙。

他聽見心底響起陌生的古老語言，而林玄音驚愕的眼神告訴他——她也能聽見。

暴雨深處，有笛聲幽幽飄來。

沈蒼梧認得這個調子，是父親生前常哼的《破陣樂》。

但此刻笛聲里夾雜著鱗片摩擦的聲響，讓他想起羊皮卷末尾的警告：當青銅飲飽了妖血，就該提防吹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