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者柳三

柳三回來的消息，像顆小石子投進弄堂的池塘，漾開幾圈漣漪便歸于平靜。

街坊們見了他，無非是驚訝地問句“這幾年去哪了”，他只笑著答“在外頭瞎闖”，大家也不多深究——日子各有各的忙，旁人的故事聽個新鮮也就夠了。

他在父母身邊住了下來，找了份離家不遠的超市夜班理貨員工作。

白天幫著家里掃掃院子、買買菜，晚上去超市碼貨，日子過得像弄堂里的老槐樹，安靜，且扎實。

父母嘴上偶爾念叨“該找個正經差事”，眼里的笑意卻藏不住——兒子在身邊，比什么都強。

這天傍晚，柳三剛換好衣服準備下班，就聽見弄**吵吵嚷嚷的。

走近了才知道，是隔壁張阿姨家的太陽能熱水器出事了。

那老式熱水器掛在三樓陽臺外，不知怎的，固定架子銹斷了兩根，此刻斜斜地懸著，像個隨時會掉下來的**。

底下就是街坊們日常走動的過道，張阿姨急得在樓下首轉圈，手里攥著電話，臉都白了。

“物業(yè)說太高，他們弄不了，得請高空作業(yè)的，可人家開口就要五千！”

張阿姨聲音發(fā)顫，“我一個老婆子帶孫子，哪有那么多錢啊……這要是掉下來砸到人，可怎么得了？”

“是啊，要不先拉道警戒線？”

“拉了也沒用，晚上黑燈瞎火的，誰看得清？”

街坊們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卻沒個切實可行的辦法。

柳三站在人群后看了一眼，那搖搖欲墜的架子上，幾根螺絲早就松得快掉了，全靠一根細鐵絲勉強吊著，風一吹還在晃。

他沒說話，默默回了家。

晚飯時，母親扒著飯，還在念叨張阿姨的難處：“你張阿姨這輩子不容易，前兩年老頭子走了，就靠個小雜貨鋪供孫子上學，這五千塊對她來說，可不是小數(shù)目。”

柳三夾了口青菜，淡淡道：“媽，我等下去看看。”

“你去看啥？”

母親瞪他一眼，“那架子那么高，你可別逞能，摔著了咋辦？”

“我就看看，不動手。”

柳三笑了笑。

夜里十一點，弄堂里徹底靜了。

路燈昏黃的光透過樹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影子。

柳三換了身深色衣服，悄沒聲地走到張阿姨家樓下。

他抬頭望了眼三樓陽臺外的熱水器，身形微微一晃，竟像片被風吹起的落葉，悄無聲息地飄到了陽臺邊緣。

三千年的修為早己讓他臻至“天人合一”的境界，這點高度，于他而言與平地無異。

指尖縈繞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氣勁，如同最精巧的扳手，輕輕一旋，那幾顆松動的螺絲便穩(wěn)穩(wěn)嵌回原位，比新的還牢固。

他又扯斷那根細鐵絲，從口袋里摸出根粗麻繩——還是早上幫父親捆廢品剩下的——三兩下將架子重新固定，手法扎實得像老木匠在打榫卯。

全程沒發(fā)出一點聲響，連陽臺的盆栽都沒驚動。

柳三落地，抬頭看了眼穩(wěn)穩(wěn)當當?shù)臒崴鳎D身融入夜色，回了家。

仿佛剛才那半個分鐘的“舉手之勞”，不過是隨手撣掉了肩上的灰塵。

第二天一早，張阿姨開門倒垃圾，抬頭就看見熱水器好好掛在那兒，嚇了一跳。

她**眼睛看了半天，又爬上三樓陽臺摸了摸，那架子牢固得很，螺絲擰得死死的，麻繩也綁得整整齊齊。

“這……這是咋回事？”

張阿姨站在陽臺上喊，“昨晚誰幫我弄的啊？”

街坊們圍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猜：“是不是物業(yè)半夜來弄了？”

“說不定是哪個年輕人手腳麻利，悄悄幫了忙。”

張阿姨在樓下連聲道謝，嗓門洪亮，可問了一圈，誰也說不清楚是哪位“活雷鋒”。

柳三坐在自家門檻上擇菜，聽著張阿姨的道謝聲，嘴角悄悄勾了勾，手里的動作沒停。

沒過幾天，發(fā)小柱子火急火燎地找到柳三，一臉苦相。

“三哥，你得給我支個招！”

柱子是柳三從小玩到大的兄弟，在街角開了家小超市，“最近總來幾個混混，說要收‘保護費’，三天兩頭來鬧，我報了警，他們就跑，**一走又來，生意都沒法做了！”

柳三正幫父親修著老式收音機，頭也沒抬：“什么樣的人？”

“三個黃毛小子，看著也就二十出頭，穿得花里胡哨的，說話特橫。”

柱子嘆氣，“我這小本生意，哪經得住他們這么折騰？”

柳三放下螺絲刀：“晚上我跟你去看看。”

“你去？”

柱子愣了愣，“三哥，你可別跟他們硬來，那些人愣頭青，萬一動手……放心，我不動手。”

柳三拍拍他的肩。

當晚九點多，柱子的超市快打烊時，三個黃毛果然來了。

為首的那個脖子上掛著條粗金鏈，一進門就往柜臺上一靠，吊兒郎當?shù)匦Γ骸袄习澹裉斓摹杷M’，該給了吧？”

柱子臉色發(fā)白，正要說話，柳三從里間走了出來，手里還拿著瓶剛擰開的礦泉水。

“有事？”

他聲音平平，聽不出情緒。

金鏈男斜眼看他，嗤笑一聲：“哪來的野小子，想多管閑事？”

柳三沒接話，只是抬眼掃了三人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看三顆路邊的石子。

可就在目光觸及的瞬間，三個黃毛只覺得渾身一僵，像被冰錐戳了下，從腳底板涼到天靈蓋。

他們說不上來那是什么感覺，就像突然掉進了冰窟窿，又像被一頭蟄伏了千年的猛獸盯上，喉嚨發(fā)緊，連呼吸都忘了。

剛才還囂張的氣焰，瞬間滅得連火星都不剩。

金鏈男咽了口唾沫，強撐著擠出個笑臉：“沒……沒事，我們就是進來看看，走錯門了，走錯門了。”

說完，他扯著另外兩個還在發(fā)愣的同伙，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了出去，連門都沒敢?guī)А?br>
柱子看得目瞪口呆：“三……三哥，他們這是……嚇著了？”

柳三喝了口礦泉水，淡淡道：“可能是覺得無趣，走了吧。”

從那以后，那三個黃毛再也沒出現(xiàn)過。

據(jù)說有人在別的街區(qū)見過他們，見了穿深色衣服的年輕人就躲，像是受了什么驚嚇。

柱子只當是柳三運氣好，把人唬住了，卻不知道，那三人是被柳三無意間泄露出的一絲“道韻”所懾——那是他三千年征戰(zhàn)殺伐中，沉淀在骨子里的威壓，哪怕只漏出億萬分之一，也足以讓凡俗之輩魂飛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