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江湖說書人（上）

一·驚堂木檐角銅鈴響了三聲，我抱著桐木琴轉(zhuǎn)過后巷青苔。

雨絲斜斜掃過酒旗，遠處傳來更夫沙啞的吆喝，子時三刻的姑蘇城，連野狗都蜷在橋洞打盹。

"柳先生！

"我腳步未停，衣袖卻被油紙傘勾住。

轉(zhuǎn)身見著個戴斗笠的灰衣人，燈籠照著他腰間玉牌泛起青光——是六扇門的追風令。

"當年漕運司大火，先生也在現(xiàn)場吧？

"那人拇指抵著刀鐔，巷子里突然響起細碎的金鐵交鳴聲。

我低頭撥弄琴弦，弦上沾著未干的雨珠："官爺怕是找錯人了，小老兒只會說些前朝舊事..."話音未落，三支透骨釘破空而來，釘在青磚上竟擺出個"殺"字。

這倒有趣。

我撫過琴身暗槽，指腹觸到冰涼的玄鐵片。

十五年前血洗漕運司那夜，我在梁上看見的也是這般手法。

那蒙面人用透骨釘在**額頭刻字，血珠順著鐵釘凹槽往下淌，像極了說書先生畫的朱砂符。

"先生今日說的《血玉案》，后半截故事怕是沒講全。

"灰衣人忽然欺身上前，刀刃映出我鬢角的白發(fā)，"那枚龍紋扳指究竟在誰手里？

"我后退半步，琴箱磕在墻上發(fā)出悶響。

暗巷盡頭傳來馬蹄聲，數(shù)十盞燈籠將雨幕染成橘紅。

灰衣人臉色驟變，縱身躍上房梁時甩來句話："明日午時，寒山寺楓林。

"馬蹄聲近在咫尺，我摸出懷中的羊脂玉佩。

借著燈籠光，蟠龍紋在雨水中泛著血絲——和當年漕運總督咽氣前塞給我的扳指，刻著同樣的龍睛。

二·斷弦聲寒山寺的楓葉紅得滴血。

我跪坐在**上焚香，青煙剛觸到佛像金身，身后木門吱呀作響。

"柳先生好雅興。

"白衣人負劍而立，額間朱砂痣艷如新血。

我認得這身裝束，十五年前追殺漕運總督的，正是這般打扮的七殺門徒。

琴匣橫在膝前，我慢條斯理地調(diào)著弦："施主也想聽故事？

"話音未落，劍氣己削斷我三根鬢發(fā)。

白衣人的劍尖抵著喉結(jié)，寒霜順著劍身爬上我的胡須。

"說，當年你從火場帶走什么？

"我垂眼望著琴弦，忽聽得窗外雀兒驚飛。

指尖猛地勾住商弦，琴箱里彈出十二枚鐵蒺藜。

白衣人旋身避讓時，我袖中滑出半截判官筆，筆鋒點向他胸前膻中穴。

金鐵相撞之聲驚起滿林寒鴉。

白衣人的劍法詭*如蛇，我卻在他第七式"回風拂柳"時窺見破綻。

筆鋒斜挑，正待點中他腕間神門穴，忽聽得破空之聲——三枚透骨釘呈品字形飛來，釘入我們之間的青磚。

昨日那個灰衣人蹲在飛檐上，手里拋著枚血玉扳指："二位要不要先看看這個？

"白衣人突然收劍后撤，我趁機翻出窗外。

判官筆掃落幾片楓葉，露出葉背用朱砂寫的"漕"字。

這是當年我在火場撿到的葉子，如今竟出現(xiàn)在三百里外的寒山寺。

灰衣人如鷂子般落在院中，扳指在他指間轉(zhuǎn)出殘影："柳先生可知，這龍睛要人血養(yǎng)著才顯靈？

"他突然將扳指拋向半空，白衣人揮劍去接的剎那，我袖中飛出的琴弦己纏住那抹血色。

楓林忽起狂風，滿目赤紅里，我聽見自己沙啞的笑聲："十五年前你們要找的東西..."琴弦繃緊的瞬間，玉碎聲清脆如裂帛，"早就化在這姑蘇城的煙雨里了。

"三·朱砂印暮色染紅觀前街時，我坐在得月樓二層擦拭琴身。

說書人的醒木裂了道縫，倒像是被劍氣劈開的。

跑堂的送來碧螺春，茶沫子在青瓷碗里打著旋。

"先生今日不講《血玉案》了？

"臨窗的錦衣公子搖著折扇，扇面題著"姑蘇慕容"西個字。

我瞥見他腰間懸著的錯金刀，刀柄纏著褪色的紅綢——是當年漕運總督親衛(wèi)的制式。

琴弦無風自動，我按住震顫的宮弦："今日說段新故事，喚作《朱砂記》。

"驚堂木落下的瞬間，樓梯口傳來環(huán)佩叮當。

戴面紗的紫衣女子款款落座，裙擺掃過青磚時，露出鞋尖一點殷紅。

"話說永昌三年，漠北有個專做陰私生意的朱砂幫..."我刻意加重"朱砂"二字，那女子執(zhí)杯的手果然頓了頓。

茶水潑在袖口，洇出朵詭異的曼陀羅。

錦衣公子突然拍案而起："胡說八道！

朱砂幫十年前就..."話音戛然而止，他死死盯著我掀開的琴箱。

襯著玄色絨布的，是半塊燒焦的腰牌，隱約可見"漕運司"三個鎏金字。

滿堂燭火同時搖曳。

紫衣女子袖中飛出七枚銅錢，排成北斗七星狀釘在梁上。

我撥動羽弦，琴聲如裂帛，銅錢應聲而落。

其中一枚滾到慕容公子腳邊，正面朝上顯出"天樞"二字。

"看來諸位都認得這個。

"我舉起腰牌，裂痕處露出暗格里的血玉碎片，"當年朱砂幫在漕運司地窖養(yǎng)蠱，需要七位純陽命格的..."慕容公子的刀鋒己到眼前。

我側(cè)身避讓，琴箱里彈出的鐵尺架住刀刃。

金屬摩擦迸出火星，照亮他扭曲的面容："你知道的太多了。

"紫衣女子突然輕笑，面紗飄落的剎那，我望見她眉心的朱砂印——和七殺門徒一模一樣的印記。

她指尖夾著三張黃符，符紙上的咒文竟是用人血寫的《漕運志》。

窗外傳來打更聲，我趁機踢翻香爐。

青煙彌漫間，琴弦勾住橫梁躍上屋頂。

寒月如鉤，照見長街盡頭緩緩行來的烏木轎。

轎簾上繡著蟠龍紋，和我的玉佩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