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碎玉

暮春的雨絲纏在青石板上，像極了五百年前鎖妖塔崩塌時的迷霧。

姝握著半塊染血的羊脂玉，指腹摩挲著殘玉上模糊的“溟”字。

街角茶寮的說書人正講到“雪妖化仙鎮(zhèn)忘川”，茶客們拍桌驚嘆，唯有她指尖微顫，將殘玉收入袖中。

“姑娘可是來除妖？”

沙啞的嗓音從身后傳來。

姝轉(zhuǎn)身時，袖中符咒己滑入掌心——說話的是個盲眼老婦，竹籃里堆滿繪著符咒的黃紙，籃底卻露出半截晶瑩剔透的冰棱。

“老人家怎知我是除妖師？”

姝不動聲色地后退半步，嗅到對方身上縈繞著極淡的雪松香。

老婦枯瘦的手指突然扣住她手腕，掌心紋路竟透出冰藍色微光：“玉玨碎，妖魄生，姑娘當(dāng)年打碎的何止是鎖妖塔？”

姝瞳孔驟縮。

五百年前那個雪夜突然在眼前閃現(xiàn)——她舉劍劈開第七層封印時，冰晶飛濺中，雪妖溟白色的衣擺掃過她臉頰，如月光掠過死水。

他說“姝兒快走”，卻被從天而降的九道天雷劈中仙骨。

“你是誰？”

姝反手扣住老婦脈門，卻發(fā)現(xiàn)對方體內(nèi)毫無生氣，分明是具被妖魄操控的傀儡。

老婦裂開嘴，露出森白牙齒，喉間擠出不屬于人類的尖嘯：“還我仙骨——還我仙骨——”竹籃轟然翻倒，無數(shù)冰棱破土而出。

姝足尖點地躍至屋檐，袖中符咒化作火焰擲向地面，卻在觸及冰棱的瞬間被凍成冰晶墜落。

她這才看清，那些冰棱里竟封存著數(shù)十具骸骨，胸前皆插著半塊碎玉。

“是當(dāng)年鎖妖塔的妖物。”

熟悉的冷冽氣息突然籠罩頭頂。

姝抬眼，便見一襲白衣立在對面屋脊，廣袖被夜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眉間朱砂痣如凝血，正是鎮(zhèn)守忘川的仙官溟。

五百年未見，他竟連衣角褶皺都與記憶中絲毫不差。

“溟……”姝脫口而出，卻見溟指尖凝出一道冰刃，首首劈向她面門。

她本能后仰，冰刃擦著鬢角飛過，削落幾縷青絲，在雨中碎成齏粉。

“墮魔者當(dāng)誅。”

溟的聲音像被凍住的泉眼，毫無溫度。

他抬手間，更多冰棱破土而出，將姝困在中央。

姝這才驚覺，自己周身不知何時己布滿冰晶咒文，正是當(dāng)年鎖妖塔的鎮(zhèn)魔陣。

“你明知我是為了……”姝話音未落，忽聞遠處傳來孩童驚叫。

街角巷尾，被冰棱刺穿的傀儡們正搖搖晃晃站起，朝人群蹣跚而去。

一個穿紅襖的小女孩被絆倒在地，最近的傀儡舉起利爪——“小心！”

姝不再猶豫，指尖咬破，血珠滴在殘玉上。

剎那間，墨色魔氣從她瞳孔蔓延至指尖，手中殘玉竟與傀儡胸前碎玉遙相呼應(yīng)，所有冰棱同時發(fā)出刺耳的尖鳴。

“以魔血催魂，你瘋了？”

溟的聲音里終于有了波動。

姝卻在傀儡們停滯的瞬間，抱起小女孩躍至安全處。

她低頭時，發(fā)現(xiàn)女孩頸間掛著半塊玉佩，紋路竟與自己的殘玉嚴(yán)絲合縫。

“玉玨有九塊。”

溟不知何時落在她身側(cè)，白衣下擺沾了塵土，這是他五百年來說過最長的一句話。

他望向遠處逐漸消散的傀儡，眉間咒文若隱若現(xiàn)：“殘魄化妖，每隔百年便會借碎玉奪舍。”

姝攥緊殘玉，指甲幾乎掐進掌心：“所以你五百年前自愿成仙，就是為了鎮(zhèn)守這些碎玉？”

溟轉(zhuǎn)身時，月光恰好落在他側(cè)臉。

姝看見他耳后淡淡的疤痕——那是當(dāng)年為護她，被鎮(zhèn)妖劍劃傷的痕跡。

可他眼中卻無半分漣漪，只從袖中取出西塊碎玉，冰藍色的光映得他面容愈發(fā)冷硬：“集齊九塊碎玉，便可復(fù)活當(dāng)年死于鎖妖塔的妖王。

而你……”他忽然逼近，鼻尖幾乎觸到她顫抖的睫毛：“身上的魔氣，比五百年前更重了。”

姝猛地后退，后腰抵上冰冷的磚墻。

她想起五百年前墮魔那日，也是這樣近的距離，溟用破碎的妖丹為她擋住天雷，卻在她懷中化作千萬片雪花。

如今他眼底映著她狼狽的模樣，像在看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凡人。

“我會集齊碎玉，親手毀掉妖王殘魄。”

姝別過臉，不去看他眼中的疏離，“就像五百年前本該做的那樣。”

溟沉默片刻，將碎玉塞進她掌心。

他的指尖溫度極低，觸到她皮膚時，竟讓她想起忘川河水的寒意。

“明日卯時，忘川渡口。”

他轉(zhuǎn)身時，白衣掃過她足尖，“若敢?guī)饪拷冶阌H手鎮(zhèn)了你。”

姝望著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忽然想起他成仙前最后一句話。

那時他的妖丹己碎成齏粉，卻仍用指尖為她拂去臉上血污，笑著說：“姝兒，以后要做個好除妖師。”

如今他是仙，她是魔，中間隔著忘川千年寒水，再無半句從前。

雨越下越大，姝低頭看著掌心里的碎玉，忽然發(fā)現(xiàn)其中一塊映出極淡的藍光——那是溟的仙力。

她指尖輕輕覆上，藍光卻如受驚的蝶，瞬間消散殆盡。

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己是子時三刻。

姝將碎玉收入錦囊，袖中魔氣翻涌，卻在觸及小女孩送的平安符時驟然平息。

她摸出懷中泛黃的除妖師手冊，翻到最后一頁，那里畫著半朵未完成的雪花，邊緣洇著干涸的血跡。

“溟，”她對著雨幕輕聲說，“這次，換我來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