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永安十七年，冬。，細雪碎碎地落著，沾在永寧侯府西北角偏僻的“微雨院”青瓦上，不過半日，便積了薄薄一層白，襯得這方院落愈發冷清，像是被整個侯府遺忘在角落的破布，風一吹，便只剩簌簌的冷響。，連個炭盆都沒有，只在墻角擱著半筐早已受潮的黑炭，摸上去冰涼濕軟，根本燃不起半分暖意。、打了三處補丁的素色夾襖，坐在靠窗的矮凳上，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一針一線地繡著手里的素絹荷包。，是永寧侯沈毅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所出的嫡長女，論身份，是這侯府里最金貴的姑娘，可論處境，卻連府里三等丫鬟都不如。，嫁入侯府不過三年，便在生她時傷了根本，纏綿病榻兩年，終究撒手人寰。那時沈知微才三歲，記事起，便沒見過父親幾次好臉色，更沒感受過半分親情溫暖。，眼里心里只有柳氏生下的庶女沈知柔，還有庶子沈知恒，對她這個嫡長女，素來是視而不見，仿佛她是什么礙眼的臟東西。，對她這個沉默寡言、性子冷淡的嫡孫女，更是連一句多余的話都不肯說，逢人便嘆，說永寧侯府的嫡長女，是個沒福氣、薄情性的。
至于府里的下人，最是捧高踩低，見主子們都不待見這位嫡小姐，克扣月例、怠慢衣食、冷言冷語，早已是家常便飯。

沈知微指尖凍得通紅，針腳微微有些發顫，卻依舊穩 steady 地穿引著絲線。她不敢停下，這荷包是柳氏身邊的大丫鬟銀環特意吩咐的，說是庶妹沈知柔要送給京中貴女的伴手禮，若是繡得慢了，或是繡得不好，少不得又是一頓苛責，說不定連今日的晚膳都要被克扣。

“小姐，您歇會兒吧，手都凍僵了。”

身旁站著的老仆青禾，是生母蘇氏留下的舊人，也是這侯府里，唯一一個真心待沈知微的人。她端著一碗早已涼透的溫水，遞到沈知微面前，眼眶微微發紅，“這鬼天氣，連廚房的熱水都不肯多給咱們半壺，炭更是半個月沒領過新的了，再這么凍下去，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了……”

青禾今年四十有余，頭發已添了幾縷銀絲，在侯府里也是受盡排擠，卻始終守著沈知微，不離不棄。

沈知微抬眸，看向青禾。

她生得極美，繼承了生母蘇氏的絕色容貌，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肌膚是常年不見陽光的瓷白，只是太過清瘦，下巴尖尖的，透著一股病弱的纖細，可那雙眼睛，卻干凈又沉靜，沒有半分少女的嬌憨，反倒藏著與年齡不符的隱忍與通透。

“無妨，”她聲音輕輕的，像落雪般輕柔，卻帶著一股認命的平靜，“繡完這個，便好了。銀環姑姑那邊，不好得罪。”

她不是不想反抗，只是十五年來的磋磨，早已讓她明白，在這侯府里，她無依無靠，反抗只會換來更狠的磋磨。父親不會護著她，祖母不會疼著她，整個侯府，都是柳氏的天下，她不過是茍延殘喘，求一口飯吃，求一方安身之地罷了。

青禾嘆了口氣，不敢再多說，只悄悄把自已身上的舊棉褂脫下來，披在沈知微肩上。

“小姐，您披上這個，老奴不冷。”

沈知微沒有推辭，她知道，青禾是真心待她，若是推辭，反倒讓老人傷心。她低頭，繼續繡著荷包，指尖的寒意一點點鉆到骨頭里，可她連皺眉都沒有，只是安安靜靜地做著手里的活計。

微雨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的腳步聲，還有丫鬟們嬉笑的聲音，隔著一道破舊的院門，清晰地傳進來，與這院里的死寂格格不入。

“小姐，是二小姐的人。”青禾臉色微變，壓低聲音道。

沈知微繡針的手，頓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

不用想也知道，是庶妹沈知柔。

沈知柔比她小一歲，是柳氏所出，自幼被父親和祖母捧在掌心里，吃穿用度都是侯府最好的，穿的是綾羅綢緞，戴的是金珠玉翠，身邊跟著四五個大丫鬟伺候，走到哪里都是眾星捧月，與她這個被棄在殘院的嫡姐，是天壤之別。

而沈知柔，素來以欺辱她為樂。

果然，不過片刻，院門便被人粗暴地推開，一群人簇擁著一個穿著粉緞錦襖、頭戴珠花的嬌俏少女走了進來，正是沈知柔。

她身后跟著柳氏的大丫鬟銀環，還有幾個粗使丫鬟，個個臉上都帶著驕縱的神色，看向沈知微的目光，滿是鄙夷與不屑。

沈知柔一進院子，便嫌惡地皺起眉頭，用繡著金線的手帕捂住鼻子，嬌聲道：“哎呀，這微雨院可真是又冷又臟，一股子霉味，姐姐怎么能住在這里？真是委屈姐姐了。”

嘴上說著委屈，語氣里卻全是嘲諷與得意。

沈知微沒有抬頭，依舊繡著荷包，仿佛沒聽見一般。

她的沉默，在沈知柔眼里，便是懦弱可欺。

沈知柔走上前，一把奪過沈知微手里的荷包，看了一眼，便隨手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碾，尖聲道：“姐姐繡的這是什么東西？丑死了！也配送給我那些貴女朋友？我看姐姐就是故意的，存心給我丟臉！”

青禾連忙上前，想要撿起荷包，卻被銀環一把推開，摔在地上。

“老東西，也敢碰二小姐的東西？”銀環厲聲呵斥，“小姐好心讓你家小姐繡個荷包，是給她臉面，沒想到她竟敢敷衍了事，真是不知好歹！”

沈知微這才緩緩抬起頭，看向沈知柔，目光平靜，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片淡漠。

“妹妹若是不滿意，我再繡便是。”

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卻讓沈知柔莫名地有些氣悶。

每次都是這樣，無論她怎么欺辱，怎么嘲諷，沈知微都像個沒有情緒的木偶，不吵不鬧，不哭不辯，讓她所有的囂張，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毫無**。

沈知柔更氣了，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沈知微。

“你還敢頂嘴？我看你是欠教訓！”

沈知微身子瘦弱，若是被推到，必定要摔在冰冷的地上，凍出病來。

青禾嚇得魂飛魄散，連忙爬起來，想要護住沈知微，卻被兩個丫鬟死死按住。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咳，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管事，恭恭敬敬地走了進來，對著沈知柔躬身行禮。

“二小姐，侯爺請您去前堂，說是有天大的喜事。”

沈知柔的手頓在半空，聞言，立刻忘了欺辱沈知微的事，眼睛一亮，喜滋滋地問道：“什么喜事？可是父親給我尋了好的首飾？”

管事躬身道：“奴才不知，只聽說是宮里來了圣旨，與咱們侯府有關。”

圣旨？

沈知柔眼睛更亮了，再也顧不上沈知微，轉身便帶著丫鬟們風風火火地走了，院子里瞬間又恢復了死寂，只剩下地上被碾臟的荷包，還有青禾委屈的抽泣聲。

沈知微緩緩蹲下身，撿起地上的荷包，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

圣旨。

她心里沒有半分波瀾。

侯府的喜事，從來與她無關。

無論是賞賜，還是榮寵，都只會落在沈知柔身上，落在柳氏和庶弟身上，她這個嫡長女，永遠是那個被遺忘在角落的人。

她只是默默拿起針線，重新繡著，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她不知道，這一道從天而降的圣旨，將會徹底改變她的命運，將她從這不見天日的微雨院，推向另一個未知的深淵，也推向那個，終將用一生溫暖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