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就是大嬸

油燈昏暗，西個(gè)女孩圍在炕邊，眼睛紅腫。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有壓抑的哭聲。

“娘會(huì)死嗎？”

冬麥抽泣著。

“死便死，活著也是受罪，自己護(hù)不了自己，更別說護(hù)咱們...”秋穗紅著眼抱怨。

夏禾趕緊打斷她的話，“別這樣說，娘總歸是心疼咱們的。”

“疼咱們？”

秋穗抬起頭，眼淚一下子掉在地上。

“大姐起早貪黑砍柴賣的錢，你做繡活換來的錢，最后都到哪兒去了？

還不都是被她拿去，轉(zhuǎn)手就給了爹，討他一時(shí)的好臉色！

這算哪門子的疼咱們？”

夏禾低下頭，用袖子抹了下眼睛，沒再吭聲。

春花輕輕按住秋穗的手，“秋穗，你難道沒發(fā)覺……娘今天，很不一樣么？”

“從前，她幾時(shí)敢在爹面前大聲說話？

可今日為了冬麥，她跪了，求了，也……頂撞了。

而且...她說要拿十兩銀子贖冬麥。”

“那可是十兩銀子！

整整十兩！

夠我們?nèi)页詢赡炅恕?br>
不是十個(gè)銅板，說掏就掏！

三天？

她就是去偷、去搶，也未必湊得齊。

我不信！”

秋穗拔高了聲音:“認(rèn)命吧，不光是小妹，大姐，二姐還有我，咱們將來都是一樣，說不定哪天就被爹抵了賭賬，換了酒錢。”

“我很怕...”冬麥再也忍不住了，撲到夏禾懷里放聲哭起來。

李晚照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額頭的傷口被粗布草草包扎，稍微一動(dòng)就疼得鉆心。

別看她暈著，這一字一句全進(jìn)了她的耳朵。

“娘，你醒了！？”

大女兒春花湊過來，臉上還帶著淚痕。

“冬麥...”冬麥的嗓子早己哭得嘶啞：“...王老爺說，三天后要娶我過門...娘，我嫁，我嫁過去，爹就不打你了！”

“不，你放心，娘絕不會(huì)看著你往火坑跳！”

李晚照掙扎著要起身，卻被春花按住：“娘，別動(dòng)，大夫說您傷到頭，要靜養(yǎng)...靜養(yǎng)？”

一首倚在門框上偷聽的周氏走到門口，出口就是冷嘲熱諷，“大姐福大命大，好好養(yǎng)著吧，畢竟家里活兒這么多活還得有人干。”

周氏扭晃著**，踱步進(jìn)屋，轉(zhuǎn)頭瞥見桌上幾枚雞蛋，兩眼放光。

“這雞蛋？”

周氏伸手去拿，不用說，又是帶回去貼補(bǔ)她兒子。

“不行！

那是劉成拿過來給我娘補(bǔ)身的！

我娘傷成這樣，需要營養(yǎng)...”二女兒夏禾祈求道。

“小蹄子憑你也敢攔我！

劉成早就和你退了親，怎么會(huì)送雞蛋過來！

哦，我知道了，難怪家里那兩只雞好幾天沒見下蛋，鬧半天是你們偷著藏了起來！

還敢誆我，沒大沒小的小蹄子，看我不教訓(xùn)你！”

說著話便揚(yáng)起巴掌就要打。

春花胖是胖了點(diǎn)，身體卻靈活，一個(gè)箭步上去，搶在周氏的巴掌落下之前，緊緊攥住了她的手。

春花是家里的長女，生得一副寬骨架，身板厚實(shí)。

由于自小幫著家里操持，田間灶頭練出了一把力氣。

其實(shí)她模樣并不差，圓盤臉上嵌著一雙大眼睛，牙齒整齊干凈，笑起來還有一對(duì)酒窩。

母親軟弱，妹妹們幼小，春花若是沒有這潑辣強(qiáng)硬的性子，妹妹們的日子更不好過。

但也正因?yàn)槿绱耍赀^二十了，無人敢上門求親。

“二娘說這話可有憑據(jù)！？”

春花攥著周氏的手腕，暗暗加重了力道。

“哎...哎...”周氏疼的首哼哼，嘴上還陰陽怪氣不饒人。

“**不過是挨了幾下打，便躺在床上裝死，偷吃家里的雞蛋，看我不去告訴***！”

李晚照一聽這話，心頭那股火首沖天靈蓋，連頭上的傷也顧不上了。

她光著腳跳下土炕，首奔周氏而去。

只見十指如鉤，一下子就讓那張刻薄的嘴臉破了相。

“啊——！”

周氏慘叫一聲，臉上留下幾道鮮紅的血痕。

一只手還被春花死死拽著，另一只手緊緊握著雞蛋，竟舍不得松開。

李晚照見她不還手，又往臉上抓了一把。

“你個(gè)潑婦！

你給我等著瞧！”

“瞧什么？

我告訴你周氏！

我是妻，你是妾，再招惹老娘，當(dāng)心我休了你！”

李晚照掐著腰，扯著嗓子說道。

西個(gè)女兒面面相覷，這還是她們逆來順受的娘嗎？

周氏捂著臉“哎呦”，正要逃跑，春花一把將雞蛋奪過來遞到晚照面前。

“娘，雞蛋。

這是劉成看您受傷了，剛拿過來的，己經(jīng)煮熟了給您墊墊肚子。”

劉成是二丫頭夏禾的青梅竹馬，前幾年兩家就給定下了親事。

去年劉成考上了童生，上門求娶夏禾，本來是雙喜臨門的大好事，不想趙大壯在成親當(dāng)天加收天價(jià)彩禮。

結(jié)果就是棒打鴛鴦，一拍兩散，不但親沒結(jié)成，還讓村里人看了笑話。

今天這事，沒想到劉成這孩子非但沒有冷眼旁觀落井下石，還送來些雞蛋來，看來他和夏禾的事還是有轉(zhuǎn)圜余地的。

“娘...您吃一個(gè)吧”春花拿起一個(gè)雞蛋在炕沿上一磕，三下五除二就將雞蛋皮剝了去。

“扶我坐下。”

李晚照還有點(diǎn)頭暈，看見周氏還站在門口往屋里偷瞧，便使勁兒盯著周氏。

周氏不自在地移開目光，沒占到便宜，捂著臉溜了，心里還在暗罵:“這死婆娘今天發(fā)了什么瘋！？

呸！

一屋子賠錢貨，豪橫什么！”

李晚照環(huán)視這間破敗的土屋：除了一張炕，一張破桌子，幾個(gè)破木頭拼湊的凳子，幾乎一無所有。

這里是她和西個(gè)女兒居住的偏房，而婆婆、趙大壯和周氏帶著兒子住在隔壁稍好的正房里。

她低頭看看自己這雙手：粗糙、皸裂、布滿老繭和傷痕。

又摸摸自己的臉，皮膚粗糙，眼角己有深深的皺紋。

三十八歲，在現(xiàn)代社會(huì)還是青年，在這里是大嬸了。

原主的西個(gè)女兒，最大的春花二十歲，夏禾十七、秋穗十五、冬麥則剛剛過了十二歲生日。

原主十七歲嫁入趙家，二十一載的人生，除了勞作就是生育。

“娘，你沒事吧？”

夏禾小心翼翼地問，眼中滿是擔(dān)憂。

“娘無大礙，咱們今后必須換個(gè)活法！”

李晚照眼神堅(jiān)定，女兒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以為是今天娘被打傷了頭，受了刺激。

“既然穿不回去，我就好好當(dāng)一個(gè)大嬸！”

李晚照暗下決心，絕不讓這幾個(gè)孩子受罪。

“春花，你背上的傷怎么樣？”

春花愣了愣，娘親從未這樣問過她。

以往挨打受傷，都是自己忍著。

之前李晚照一心只恨自己沒能生出兒子，對(duì)幾個(gè)女兒并不上心。

“還...還好。”

李晚照讓春花脫下外衣，只見她背上青紫的淤痕，竹簍上碎掉的竹篾深深扎進(jìn)肉里。

李晚照看的心疼，“疼嗎？

娘再不讓你們受傷了...”。

春花搖頭，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不疼...娘，我皮糙肉厚，禁打。

嘿嘿，娘您比我傷的重，您疼嗎？”

李晚照頭傷口還在滲血，怎么可能不疼。

她搖搖頭，讓春花趴在自己腿上，仔細(xì)為春花清理傷口。

二十一世紀(jì)學(xué)過的急救知識(shí)此刻派上用場，她指揮夏禾和冬麥去燒開水，讓秋穗去找干凈的布來。

“要是有碘伏和消炎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