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闕姝

圍場死一般的寂靜被皇帝一聲復雜的嘆息打破。

“玦兒……”老皇帝看著站立于倒斃馬匹之側的兒子，那雙曾因墜馬而黯淡多年的眼眸，此刻竟銳利如昔，甚至更添了幾分經年沉淀的狠戾與沉穩，“你的腿……”蕭玦聞聲，身形幾不**地晃了一下，方才那雷霆一擊的悍勇仿佛只是幻覺。

他單膝跪地，垂首時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沙啞與隱忍：“驚擾圣駕，兒臣萬死！

情急之下，舊疾……似乎沖開些許桎梏，但此刻己是強弩之末。”

他并未完全否認殘疾，卻留下了無限遐想空間。

是潛力爆發？

還是多年隱忍？

皇帝目光深邃，在他和面色慘白的蕭承之間掃過，最終落在驚魂未定、被侍女扶下馬車的鎮北侯千金身上。

“查！”

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給朕徹查！

馬匹為何受驚，又為何會首沖御駕！”

“兒臣遵旨！”

蕭承幾乎是搶著領命，他必須將功補過，將一切控制在“意外”和“馬匹失控”的范疇內，絕不能讓父皇查到落霞坡原本的布置。

蕭玦由內侍扶著，重新坐回輪椅，面色恢復蒼白，仿佛剛才那個暴起殺**男人只是眾人的錯覺。

他低眉順目，不再言語。

沈錦顏在心中冷笑。

蕭承此刻的積極，不過是飲鴆止渴。

查得越深，他露出的破綻只會越多。

秋狩草草收場。

沈府，錦繡閣夜色漸濃。

沈錦顏正對鏡卸簪，窗外傳來極輕的叩擊聲。

碧珠早己被她支開休息。

她起身推開窗，一道黑影無聲滑入，正是白日里見過的影衛阿七。

阿七將一個密封的小竹筒放在桌上，聲音依舊嘶啞：“主子給沈小姐的。”

沈錦顏拿起竹筒，入手微沉。

打開，里面并非書信，而是幾顆打磨光滑、帶著特殊紋路的……石子。

與白日小郡主所言“打馬眼睛的石子”，一模一樣。

她唇角微勾。

蕭玦這是在告訴她，他不僅完美執行了計劃，連她利用小郡主埋下的引子，他也一并處理干凈，并將可能的物證送到了她手里。

“告訴你家主子，”沈錦顏將石子收攏入袖，“三皇子此刻必定在瘋狂尋找替罪羔羊。

城南永巷那個負責喂養狩獵馬匹的馬夫王五，是他棄車保帥的最佳人選。”

阿七抬頭，露在面罩外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異。

這位沈小姐，對三皇子的行事風格，竟如此了解？

“是。”

他不再多言，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中。

沈錦顏關好窗，看著銅鏡中自己年輕嬌艷的臉龐。

棋局己經布下，蕭承此刻定然如同困獸。

而她要的，不僅僅是讓他失去圣心，更要讓他……自亂陣腳，親自將把柄送到她手上。

三皇子府。

蕭承果然暴跳如雷。

“廢物！

都是一群廢物！”

他砸碎了手邊最愛的白玉鎮紙，面目猙獰，“怎么會沖向御駕？！

還有蕭玦！

那個殘廢！

他怎么會……”幕僚戰戰兢兢：“殿下，當務之急是撇清關系。

馬夫王五，知曉內情，留不得了……”蕭承眼中狠色一閃：“做得干凈點！”

兩日后，王五被人發現溺斃在永巷附近的水渠中，官府結論是失足落水。

消息傳到沈錦顏耳中時，她正在繡一幅寒梅圖。

“死了？”

她頭也未抬，針線穿梭自如。

“是，小姐。

官府說是意外。”

碧珠回道。

“意外？”

沈錦顏輕笑一聲，停下針，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是啊，好一場‘意外’。”

她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寫下幾行字，字跡清秀卻帶著一股凌厲之氣。

然后將其封好。

“碧珠，想辦法將這封信，送到京兆尹府那位以剛正不阿著稱的劉師爺手中。

記住，要匿名，要確保只有他看到。”

信中所寫，正是王五生前曾與三皇子府一名管事過從甚密，并在秋狩前收到一大筆銀錢的“匿名舉報”。

細節詳實，時間地點俱全。

她不需要這封信立刻扳倒蕭承，只需要在京兆尹心里埋下一根刺。

當越來越多的“意外”和“巧合”指向蕭承時，這根刺，自然會發芽。

處理完這些，她起身走到窗邊，望向皇宮的方向。

蕭玦經此一事，雖未完全恢復身份，但那“廢太子”的名頭，恐怕再也無人敢輕易叫出口了。

皇帝看他的眼神，己然不同。

他重新進入了這場權力的牌局。

而她，就是他手中最出其不意的那張王牌，也是執棋之人。

“殿下，”她對著虛空，仿佛在與那個深宮中的男人對話，“好戲，才剛剛開始。

你可要……接穩了。”

窗外，夜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暗夜中無數蟄伏的低語。

王五之死，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顆石子，漣漪雖不壯觀，卻悄然擴散。

京兆尹府的劉師爺收到那封匿名信后，并未聲張，只是將其默默歸檔，但在后續審理幾起與三皇子府相關的市井**時，態度明顯強硬了幾分。

這些細微的變化，通過影衛阿七，一字不落地傳到了東宮。

蕭玦坐在書案后，指尖摩挲著一枚溫潤的黑色棋子。

燭光映照下，他半邊臉隱在陰影里，顯得輪廓愈發深邃。

“她倒是懂得如何借力打力。”

他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一顆棄子的死，經她之手，也能變成扎向對手喉嚨的軟刺。”

阿七垂首：“沈小姐心思之縝密，手段之老辣，不似閨閣女子。”

“她本就不是。”

蕭玦落子，棋盤上殺機頓顯，“去查查沈家二房那個庶女，沈婉清。

看看她最近，和三皇子府還有什么往來。”

他記得沈錦顏落水，與這兩人脫不了干系。

既然合作，總要拿出些誠意。

沈府，花園沈錦顏正陪著母親沈夫人賞菊，遠遠便見沈婉清裊裊娜娜地走來，一身水綠色的衣裙，襯得她柔弱可人。

“給母親、姐姐請安。”

沈婉清聲音嬌柔，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沈錦顏，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嫉恨。

自從落水事件后，沈錦顏仿佛變了個人，不僅對她疏遠冷淡，連父親和兄長都更偏愛沈錦顏幾分。

“妹妹今日氣色真好，”沈錦顏微微一笑，語氣溫和，眼底卻冰涼，“想來是有什么喜事？

莫非……又得了三殿下賞賜的新首飾？”

沈婉清臉色微變，強笑道：“姐姐說笑了，妹妹怎會隨意接受外男賞賜。”

“是么？”

沈錦顏拈起一朵墨菊，姿態閑適，“可我前幾日在珍寶閣，好像看到妹妹身邊的丫鬟，取走了一支赤金點翠步搖，那款式，似乎是三殿下慣常賞人的樣式。”

沈夫人聞言，眉頭微蹙，看向沈婉清的目光帶上了審視。

未出閣的姑娘私下接受皇子賞賜，傳出去名聲可就毀了。

沈婉清指尖發涼，她沒想到沈錦顏連這個都知道！

那步搖確實是蕭承私下贈予，用以安撫她落水后受的“委屈”。

“姐姐定是看錯了……”她急忙辯解。

“或許吧。”

沈錦顏打斷她，將墨菊別在母親鬢邊，語氣輕描淡寫，“不過妹妹還是謹慎些好。

三殿下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圍場驚駕的風波還沒過去，若再傳出與臣女有私，怕是對他的名聲……雪上加霜呢。”

這話如同冰錐，狠狠扎進沈婉清心里。

她看著沈錦顏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沈錦顏知道了！

她一定知道落水真相，也知道她和三皇子的事！

沈婉清再不敢多待，尋了個借口，倉皇離去。

沈夫人看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氣：“顏兒，你近日似乎對**妹……母親，”沈錦顏挽住母親的手臂，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有些人，表面柔弱，心卻未必。

女兒只是長大了，懂得分辨了。”

她不會再給任何人傷害她至親的機會。

當夜，東宮阿七帶回消息：“主子，查到了。

沈二小姐身邊的嬤嬤，昨日暗中去了三皇子府后門，見了三殿下身邊的一個管事。

另外，三殿下似乎正在暗中查探沈大小姐近期的行蹤，尤其關注她是否與……東宮有接觸。”

蕭玦眼神一凜。

蕭承開始懷疑沈錦顏了？

還是單純因為圍場之事遷怒？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把我們查到關于沈婉清和三皇子往來的證據，挑些不輕不重的，匿名送到沈大將軍案頭。”

沈大將軍，沈錦顏的父親，為人剛正，最重家風。

若知曉庶女與皇子私相授受，即便不動聲色，也必生嫌隙，對沈婉清和三皇子都是掣肘。

這既是幫沈錦顏清除內患，也是向沈家示好，更是給蕭承添堵。

“還有，”蕭玦補充道，“找機會，‘提醒’一下三皇子派去探查沈大小姐的人——東宮，不是他們能窺視的地方。”

“是！”

阿七領命退下。

蕭玦推開窗，夜風帶著涼意涌入。

他看向沈府的方向，目光幽深。

沈錦顏在沈家內宅步步為營，他在朝堂外圍見招拆招。

他們雖未再見面，卻仿佛有著無形的默契，一明一暗，將蕭承的勢力一點點逼向角落。

這種并肩作戰的感覺，很陌生，卻……不壞。

他想起那日在竹林，她執著他手，說“你，歸我”時的模樣，大膽，狂妄，卻又該死的耀眼。

“沈錦顏，”他低聲自語，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弧度，“本王倒要看看，你還能給本王多少……驚喜。”

暗流在京城之下洶涌，一張無形的大網，正緩緩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