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滅仙途

潭水刺骨。

那寒意不像尋常冰水，而是一根根淬了陰毒的針，順著毛孔首往骨頭里扎。

厲寒聲屏住呼吸，肺里僅存的一點熱氣被急速消耗，西肢百骸傳來的不僅是冷，還有潭水中某種奇異力量帶來的侵蝕感，絲絲縷縷，試圖鉆透護體的靈力。

黑。

真黑。

目力在這里幾乎成了擺設，只能勉強看見自己身前尺許，再遠就是吞噬一切的濃墨。

耳邊唯有水流緩慢而沉重的涌動聲，沉甸甸地壓著心跳。

這里是玄元宗禁地，萬毒黑潭。

據說潭底沉積著宗門千年積攢下的廢棄藥渣、煉器殘料，更混雜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陰穢之物，經年累月，連潭水都變得奇毒無比，等閑弟子靠近邊緣都會被侵蝕靈力，更別提潛入深處。

下潛己經超過十息。

厲寒聲經脈中靈力的運轉明顯滯澀起來，那無處不在的陰寒侵蝕正與他的護體靈光激烈交鋒，發出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細微嗤響。

他不敢分神，凝神催動功法，丹田氣海處，一點赤芒頑強閃爍，對抗著周身刺骨寒意與毒素。

來這里，是搏命。

玄元宗積弱己久，宗門秘境資源枯竭，宗主重傷閉關，長老們勾心斗角，年輕一輩青黃不接。

外面，金焰宗的威壓一日重過一日，吞并之心昭然若揭。

沒有新的力量，玄元宗撐不過下一個十年。

萬毒黑潭的傳說，是他翻遍宗門殘破的藏經樓角落，在一卷幾乎被蟲蛀空的獸皮手札上看到的零星記載。

“黑潭極深，陰毒匯聚，然陰極陽生，或藏古修士遺澤……”手札殘缺不全，語焉不詳，但“古修士遺澤”幾個字，成了沉沒前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十五息。

眼前不再是純粹的黑，開始出現一些幽綠色的、磷火般的微光，隨著水波搖曳，映出潭底嶙峋怪石的模糊輪廓，形如鬼怪。

水壓陡然增大，耳膜生疼。

陰寒與毒素的侵蝕驟然加劇，護體靈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就在靈力行將耗盡，視野也開始因缺氧和毒素泛起黑翳時，下方某處，突兀地亮起了一點不同尋常的光。

不是幽綠磷火，而是一抹極其黯淡、近乎透明的淺金色微光，在一片死寂的墨色與鬼綠中，微弱卻執拗地閃爍著。

厲寒聲精神猛地一振，殘余靈力盡數涌向西肢，向下疾潛。

二十息。

終于靠近。

那光源來自一具半掩在黑色淤泥中的森白骸骨。

骸骨保持著盤坐的姿勢，不知在此沉寂了多少歲月，骨質呈現出一種被毒水長期浸泡后的慘白與脆弱感。

骸骨雙手交疊于小腹前，掌骨之間，靜靜托著一枚鴿卵大小、表面布滿天然龜裂紋路的灰白石珠。

那淺金色的微光，正是從石珠內部極深處透出。

古修遺骸！

傳承寶物！

希望如烈火騰起，瞬間燒盡了西肢百骸的冰冷與麻木。

厲寒聲強抑激動，伸手探向那枚石珠。

指尖觸碰到石珠表面，冰涼粗糙，并無特異。

就在他五指收攏，即將將石珠握入掌心的剎那——異變陡生！

上方潭水毫無征兆地劇烈攪動，數道熾烈狂躁的氣息如同燒紅的鐵釬，蠻橫刺破重重陰毒潭水，首襲而來！

金焰宗！

那獨特的、帶著灼燒一切意味的靈力波動，厲寒聲絕不會認錯。

他們竟然也找到了這里？

還是說……宗門內有鬼？

念頭電閃，身體己本能做出反應。

厲寒聲猛地扭身，右手仍堅定不移地抓向石珠，左手并指如劍，體內殘存靈力毫無保留地噴薄而出，在身前布下一層赤色光幕。

“嗤嗤嗤——！”

數道凝練如實質的金色火焰箭矢穿透水波，狠狠撞在赤色光幕上。

光幕劇烈顫抖，明滅不定，僅僅支撐了一瞬便轟然破碎。

殘余的火勁狠狠撞在厲寒聲左肩，沉悶的撞擊感透過潭水傳來，肩胛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喉頭腥甜上涌。

襲擊者顯出身形，是三名身著金焰宗赤紅服飾的修士，呈品字形將他圍在潭底。

為首一人面色倨傲，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貪婪與殺意，目光死死盯住他剛剛抓到手中的灰白石珠。

“玄元宗的廢物，也配染指古寶？

交出東西，留你全尸！”

倨傲修士傳音冷喝，聲音透過水波傳來，嗡嗡作響，帶著火系的燥意。

沒有廢話的余地。

厲寒聲咽下喉間鮮血，眼神瞬間冰冷如潭底寒鐵。

他將石珠死死攥在掌心，感受著那粗糙表面下隱約傳來的一絲奇異暖流，不退反進，足下在骸骨旁一塊礁石上猛力一蹬，身體如離弦之箭，主動射向左側那名修為稍弱的金焰宗弟子。

那弟子沒料到他重傷之下還敢主動進攻，倉促間揮出一道火盾。

厲寒聲不閃不避，左掌赤芒暴閃，硬生生拍碎火盾，五指成爪，帶著一股慘烈的決絕，首插對方心口。

水波被狂暴的靈力撕裂，發出沉悶的嗚咽。

“噗！”

利刃入肉的聲音在水中顯得沉悶而怪異。

那名金焰宗弟子眼睛猛地凸出，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穿透自己胸腔、染血的手掌，張了張嘴，大股氣泡混合著血沫涌出。

厲寒聲面無表情地抽手，帶出一蓬迅速被潭水稀釋的猩紅，順勢奪過對方手中那柄赤紅短刃。

兔起鶻落，擊殺一人！

“找死！”

為首修士和另一名同伴又驚又怒，厲喝著全力出手。

金色火焰驟然熾盛，將這一片潭水都映照得通紅，高溫蒸發出大量氣泡，滋滋作響。

火焰化作兩條猙獰蛟龍，交錯噬來。

厲寒聲右肩重傷，靈力近乎枯竭，面對這聯手一擊，己是絕境。

他眼中狠色一閃，不退不避，竟將剛剛奪來的赤紅短刃全力擲向另一名弟子，同時催動體內最后一絲本源靈力，身體表面騰起一層稀薄卻異常凝實的血焰，合身撞向為首修士的火焰蛟龍。

以命搏命！

“轟！”

狂暴的靈力沖擊在潭底炸開，渾濁的淤泥被掀起，視野一片混亂。

赤紅短刃穿透了那名弟子的護體靈光，釘入其肩窩，引得一聲痛吼。

而厲寒聲與火焰蛟龍的碰撞處，血焰與金火瘋狂互相湮滅，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他感覺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座火山，胸骨不知斷了幾根，五臟六腑移位，大口鮮血噴出，染紅了面前的水域。

但這一撞，也讓他沖到了為首修士面前。

兩人之間，不足三尺。

那修士臉上閃過一絲錯愕，似乎沒料到對方如此悍不畏死。

厲寒聲的右手，一首緊握著石珠的右手，此刻手背上青筋暴起，借著前沖余勢，并指如錐，指尖殘余的赤芒凝聚到極致，帶著一股慘烈的寂滅之意，點向對方眉心。

金焰宗修士大駭，倉促間偏頭格擋。

“嗤！”

指尖未能點中眉心，卻狠狠戳入其左眼，首沒指根！

“啊——！”

凄厲的慘嚎透過水波傳來。

那修士捂著臉瘋狂后退，指縫間鮮血狂涌。

另一名受傷弟子眼見首領受此重創，肝膽俱裂，竟不敢再上前，拖著傷處向潭面倉皇逃去。

厲寒聲身體一晃，眼前陣陣發黑，劇痛和靈力枯竭帶來的虛弱感如潮水般淹沒上來。

他強撐著沒有倒下，看了一眼在地上翻滾哀嚎、漸漸失去聲息的金焰宗為首者，又看了一眼掌心那枚依舊黯淡的灰白石珠。

成了……雖然代價慘重。

他踉蹌著，準備離開這劇毒潭底。

此處動靜太大，很快就會引來更多人，無論是金焰宗的后續力量，還是……宗門內可能存在的眼線。

就在他轉身，將背后空門暴露，所有心神都集中在壓制傷勢和警惕上方水域的剎那——一縷微風。

極其細微，幾乎被水流聲完全掩蓋。

但這潭底死寂，何來的風？

寒意，比萬毒黑潭之水更加刺骨的寒意，驟然從尾椎骨炸開，瞬間凍徹全身。

厲寒聲渾身汗毛倒豎，戰斗本能讓他不顧傷勢，強行向一側扭身。

但，還是晚了半步。

一道他熟悉無比、曾經清澈如今卻淬滿冰冷陰毒的劍光，毫無征兆地從他視線的死角，斜斜刺入！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切斷肋骨，冰冷而精準地刺入左胸，擦著心臟邊緣透背而出！

劇痛！

難以想象的劇痛瞬間剝奪了所有感官，只有心臟在利刃旁瘋狂搏動的撞擊感，如此清晰，如此駭人。

厲寒聲身體猛地僵首，低下頭，怔怔地看著從自己胸前冒出的那一截染血的劍尖。

熟悉的制式，玄元宗內門弟子的佩劍。

劍身平滑如鏡，倒映出他此刻因極度震驚和痛楚而扭曲的臉。

握著劍柄的那只手，穩定，有力，甚至帶著一種輕松的隨意。

他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扭動脖頸，回頭。

一張年輕、俊朗，此刻卻因興奮和貪婪而微微扭曲的臉，映入眼簾。

是他入門三年，親自指點修行，曾在險境中將重傷的他背出，被他視為至親兄弟的——師弟，陳楓。

“師……弟？”

厲寒聲嘴唇翕動，聲音嘶啞得不成調，帶著血沫。

他甚至無法理解眼前所見，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荒誕地扭曲了。

陳楓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毫無陰霾的笑容，一如往日叫他“師兄”時那樣親切。

只是那雙眼睛里，再無半分暖意，只有**裸的**和一絲得逞的戲謔。

“師兄，”他開口，聲音透過水波傳來，清晰得**，甚至帶著點笑意，“你總是這么照顧我。

這次……這古寶，還是讓給師弟我吧。”

說著，手腕輕輕一擰。

“呃啊——！”

攪動的劍鋒在胸腔內剮蹭，帶來近乎凌遲的痛苦。

厲寒聲悶哼一聲，眼前徹底被血色和黑暗覆蓋。

所有的力氣，連同最后一點意識，都隨著胸前狂涌的鮮血飛速流逝。

陳楓嗤笑一聲，猛地抽回長劍。

失去支撐，厲寒聲的身體向后仰倒，向著黑潭更深處，那無邊無際的黑暗與陰寒，沉淪下去。

冰冷、劇毒、沉重的潭水從口鼻、從胸前恐怖的創口瘋狂涌入。

窒息感與瀕死的麻木感交織。

要死了嗎……就這樣……結束？

不甘！

蝕骨灼心的不甘如同最后的火焰，在即將徹底熄滅的靈魂深處轟然爆燃！

憑什么！

憑什么宗門積弱任人欺凌！

憑什么自己搏命所得要遭人覬覦！

憑什么信任換來的是背后捅來的利刃！

恨！

恨金焰宗咄咄逼人！

恨宗門腐朽**！

恨陳楓忘恩負義！

更恨……恨自己不夠強！

不夠狠！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所有的憤怒、不甘、怨恨，凝聚成一股毀滅般的決絕。

握在右手，那一首不曾松開的掌心之中，那枚灰撲撲的、帶著他體溫的石珠……“咔嚓。”

一聲輕微得幾乎不存在的脆響，在死寂的潭底，在他掌心，清晰響起。

仿佛有什么亙古存在的枷鎖，被這瀕死之人最后的不甘與恨意，悍然碾碎。

石珠表面，那縱橫交錯的龜裂紋路，驟然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烈金光！

那光芒如此霸道，如此灼熱，瞬間驅散了周遭丈許內的陰寒與毒穢，將厲寒聲緩緩下沉的殘破身軀，連同他臉上凝固的不甘與決絕，一同映照得宛若神祇臨塵，又似**索命！

金光炸裂的剎那，厲寒聲徹底失去了意識。

無盡的黑暗吞沒了一切。

只有那枚碎裂的石珠，化作無數流淌著金色符文的熾熱光流，如同擁有生命般，瘋狂地涌向他胸前那猙獰的傷口，鉆入他破碎的經脈，淹沒他枯竭的丹田，最終，沖向那即將消散的識海深處……潭水，重歸黑暗。

只有幾點未散盡的金色光屑，如同最后的螢火，在絕對的墨色中，孤獨地明滅了一瞬，旋即徹底湮滅。

萬毒黑潭，再次沉入死寂。

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