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睜眼1983

頭疼，像炸開一樣。

林望東睜開眼，看見的是打了補丁的蚊帳頂，聞到的是霉味混著煙火氣。

這不是他的出租屋，也不是醫(yī)院。

掙扎著想坐起，渾身無力，喉嚨又干又痛。

“咳咳……咳……”隔壁傳來咳嗽聲，熟悉。

是娘！

林望東瞬間清醒。

扭頭看。

土坯墻，角落有蛛網(wǎng)，破木桌，豁口搪瓷缸，幾件農(nóng)具靠在桌腿。

木格子窗透進昏暗的光。

這是八十年代初，皖北鄉(xiāng)下，他那個貧窮的家。

“望東，醒了？”

沙啞的女聲帶著關切。

門簾掀開，穿著補丁藍布褂子的中年婦女端著粗瓷碗進來，一臉愁容，是林望東的母親周秀蘭。

“娘……”林望東嗓子干澀地喊。

多少年沒喊這聲“娘”了，前世混賬，首到娘病逝都沒盡孝，是他心里的刺。

“醒了就好，”周秀蘭遞過碗，“餓了吧，喝點糊糊，還有個窩頭。”

碗里是稀糊糊，飄著幾片野菜葉。

林望東接過來，幾口喝完，胃里暖了些。

“娘，我睡了多久？”

林望東問，努力回憶。

想起來了。

前幾天跟人去河里摸魚，想給病爹弄點吃的，結(jié)果栽水里，高燒昏迷了兩天。

真回來了，回到1983年，他十八歲，高中輟學，爹林長河病倒臥床，家里還欠著幾十塊外債。

“可嚇死娘了，兩天沒睜眼，”周秀蘭眼圈發(fā)紅，“快吃窩頭，我去看看你爹。”

一個黑硬的雜糧窩頭遞過來。

林望東接過，看著硌牙的窩頭，看看娘粗糙的手，鼻子發(fā)酸。

這就是他曾拼命想逃離的生活，現(xiàn)在卻無比珍貴。

“娘，爹怎么樣了？”

林望東啃著窩頭問。

“老樣子，咳得厲害，赤腳醫(yī)生開了草藥，吃了不見好，還欠人家五毛藥費，”周秀蘭嘆氣，眉頭緊鎖：“糧也快沒了，過兩天你去鎮(zhèn)上信用社問問，看能不能再貸點款……”貸款？

林望東心里咯噔一下。

前世就是這筆貸款，加上爹的病，家里日子更難，他才被迫南下打工，錯過了太多。

“望東哥！

望東哥！

你醒了沒？”

院門口傳來清脆的女聲。

蘇曉月！

林望東心頭猛地一跳，那個前世被他錯過的鄰家女孩。

“是曉月，”周秀蘭臉上有了點笑意，“這丫頭，你病著，天天往咱家跑。”

話音剛落，梳著麻花辮、穿著發(fā)白碎花襯衫的姑娘跑進來，額頭有細汗，臉蛋紅撲撲，眼睛很大。

看到床上的林望東，明顯松了口氣。

“望東哥，你醒了！

嬸子，我挖了點馬齒莧，給叔下點面條。”

蘇曉月把小籃子遞給周秀蘭，眼睛瞟向林望東，有些羞澀。

“好孩子，又費心了，”周秀蘭感激地接過，“快坐。”

“不了嬸子，我看看望東哥，”蘇曉月走到床邊，“望東哥，好點沒？”

“好多了，謝謝你，曉月。”

林望東看著眼前的女孩，心里復雜。

前世，曉月喜歡他，他卻一心想跑，后來聽說她嫁了人，日子平淡。

他遠遠見過一次，她抱著孩子，臉上沒了靈氣，多了滄桑，他沒敢上前。

這一世，回來了，一切都還來得及。

“那就好，”蘇曉月抿嘴笑，露出淺淺梨渦，“好好養(yǎng)著，別再下河了。”

“知道了。”

林望東點頭，看著她清澈的眼，暗暗下決心，這輩子不能再讓她受委屈。

周秀蘭去廚房忙活了。

房間里安靜下來。

“望東哥，別太擔心叔的病，”蘇曉月小聲說：“我爹說，過兩天賣了竹筐，錢先借給嬸子買藥。”

林望東心里暖了一下。

蘇家也不寬裕。

“曉月，替我謝謝叔，不過不用，”林望東搖頭，“爹的病，家里的債，我來想辦法。”

“你？”

蘇曉月驚訝，又有點擔心：“可你才剛好…”幾十塊錢的外債，對農(nóng)家是座大山。

“放心，有辦法。”

林望東笑了笑。

不能再混日子了。

老天爺讓他回來，不是重復過去的苦。

爹的病，**操勞，家里的債，還有曉月……他都要改變。

辦法？

腦子飛快轉(zhuǎn)。

1983年，**開放剛起步，信息閉塞，物資匱乏，這正是他的優(yōu)勢。

未來幾十年的記憶，哪怕零碎，也夠用了。

啟動資金呢？

家里分文沒有，還欠債。

林望東目光掃過墻角的魚簍和漁網(wǎng)。

摸魚…有了！

他記得，縣城最近流行吃一種本地河里的魚，叫“黃辣丁”，肉嫩味鮮，鄉(xiāng)下人嫌刺多不吃，不賣。

縣城小飯館卻能賣幾毛一斤，還搶手。

他水性好，技術(shù)一流，專抓這種藏在石頭縫里的魚。

抓幾十斤，拿到縣城賣……第一筆錢不就有了？

現(xiàn)在天暖，魚正肥。

“曉月，你先回吧，我再躺會兒。”

林望東心里定了。

“嗯，那你歇著，有事喊我。”

蘇曉月乖巧點頭，看了他一眼，轉(zhuǎn)身走了。

看著她的背影，林望東深吸口氣，眼神堅定。

喝完糊糊，啃完窩頭，感覺恢復了些力氣。

掀開被子，穿上補丁舊衣服和解放鞋，活動手腳。

身體還有點虛，精神卻很足。

林望東去隔壁房間。

父親林長河躺著，臉色蠟黃，咳嗽不斷。

“爹，我好了。”

林望東輕聲說。

林長河睜開眼，渾濁眼里露出一絲欣慰：“好了就好……別……咳咳……再去河邊……爹，放心，我知道，”林望東掖好被角：“安心養(yǎng)病，錢的事，我來想，很快……咱家就能過上好日子。”

林長河眼里閃過訝異，又黯淡下去，只當兒子安慰。

林望東沒多解釋。

行動是最好的證明。

走出房間，周秀蘭在灶臺邊忙活，用少得可憐的白面摻野菜給丈夫做面片湯。

“娘，我出去一趟。”

林望東拿起魚簍和漁網(wǎng)。

“干啥去？

剛好點又要下河？”

周秀蘭立刻緊張。

“娘，放心，不下深水，就在河邊試試，弄幾條小魚晚上加菜，”林望東撒謊，不想娘擔心，“活動活動好得快。”

周秀蘭將信將疑，但想到家里確實需要吃的，還是松口：“千萬小心點，早去早回！”

“知道了娘！”

林望東應著，挎上魚簍，拿著漁網(wǎng)，大步出了家門。

**陽光暖洋洋。

村道上有人看見林望東，有些詫異。

“林家小子好了？”

“能下地了？”

林望東沒理，徑首朝村外小河走。

從今天起，他的人生，這個家的人生，都要改寫！

河水潺潺。

林望東站在河邊，看著水里游動的魚，眼中放光。

1983，我林望東，回來了！

脫鞋，挽褲腿，踏入微涼河水，目光銳利地搜索著石頭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