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禹異聞錄

大禹王朝的西南邊陲，渝州，滎陽縣。

群山連綿，像一道道褶皺鋪在大地上。

前山村就窩在其中一道褶皺里，背靠青山，面朝一條名叫南源溪的河流。

村子不大，百十戶人家，大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日子過得算不上富裕，但也還安穩。

只是這份安穩，最近被打破了。

半個月前，村東頭的王老五死了。

他是村里有名的光棍，平時靠打柴為生。

那天早上，鄰居喊他去溪邊挑水，喊了半天沒回應，推開他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才發現人首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瞪得溜圓，像是看到了什么極恐怖的東西，活活嚇死了。

臉上除了驚恐，連一絲傷痕都找不到。

村里人都說，王老五撞邪了。

這事兒還沒平息，五天前，村西頭的趙寡婦家的小兒子，虎子，也出事了。

虎子才七歲，皮實得很，那天傍晚還在村口跟其他娃兒瘋跑，晚飯時卻沒回家。

趙寡婦急瘋了，發動鄰里去找，最后在離村不遠的一片小樹林里找到了。

孩子靠在一棵老樹下，跟王老五死狀一模一樣，也是瞪著眼，嚇死的。

小小的臉上滿是無法言喻的恐懼。

這下，整個前山村徹底炸了鍋。

恐懼像南源溪的霧氣一樣，迅速彌漫開來，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白天還好些，人們聚在一起壯膽，可一到晚上，家家戶戶都門窗緊閉，連狗都不敢多叫一聲。

各種猜測和流言也像野草般瘋長，有的說是山里的精怪下山作祟，有的說是什么不干凈的東西迷了路，還有人把矛頭指向了村里的“異類”——南烏。

南烏不是前山村土生土長的人。

十八年前，還是光棍的漁民南九，在南源溪邊撿到了一個被襁褓裹著的嬰兒。

那天烏云密布，眼看就要下大雨，南九動了惻隱之心，就把孩子抱回了家。

因為天色的緣故，他給孩子取名叫南烏。

南九是個老實敦厚的漢子，窮了大半輩子，早年娶過一個媳婦，嫌他太窮太老實，跟人跑了。

他一個人拉扯南烏長大，日子過得緊巴巴，但對南烏是真沒話說，有什么吃的用的，都先緊著他。

南烏這孩子，打小就跟別人不一樣。

他天生一雙異瞳，左眼是尋常的黑色，右眼卻是清亮的淺**。

再加上家里窮，養父又是個受氣包，南烏從小就沒少受村里人的欺負，大人小孩都叫他“黑貓兒”——黑貓在這地界，是出了名的不祥之物。

被欺負得多了，南烏反而變得格外聰明。

他腦子轉得快，看人看事也透徹。

隨著年歲漸長，他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硬碰硬，反而學會了用他的聰明才智跟村民周旋。

誰家有個家長里短的麻煩事，或是需要出個點子，有時會來找他。

南烏也不白幫忙，總要換些吃的或者實用的東西。

靠著這個，他和南九的日子才勉強過得去。

漸漸地，村里人對他的態度也復雜起來。

雖然還是不怎么待見他那雙異瞳，但也不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地欺負了，甚至有時還會帶著幾分忌憚和利用的心思。

可南烏心里清楚得很。

他討厭這些村民，覺得他們一個個都是勢利眼，誰有用就捧著誰，誰礙眼就踩一腳。

在這個村子里，他唯一放在心上，真心敬愛著的，只有把他撿回來、含辛茹苦養大的老爹南九。

這幾天村里人心惶惶，南烏心里也有些不安。

倒不是怕那些虛無縹緲的鬼神，而是擔心那些被恐懼沖昏頭腦的村民，會把怒火和怨氣撒到他和老爹頭上。

這天傍晚，南烏幫著南九收了漁網，正往家走。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烏兒，”南九揣著手，憂心忡忡地開口，“這村里……不太平啊。

晚**沒事就別出門了，早點睡。”

南烏點點頭，沒說話。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西邊的云有些發沉，像是又要變天。

他那只**的右眼里，似乎比平時多了一絲難以言說的晦暗光澤。

他總覺得，這村子里彌漫的，不僅僅是恐懼。

還有別的什么東西。

一種冰冷的、帶著惡意的、仿佛來自亙古洪荒的……窺視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