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赤帝降世

我出生在沛縣豐邑中陽里，那是個動蕩的年代。

當時秦始皇剛剛統一六國不久，楚地的百姓還很不習慣秦朝的嚴苛統治。

父親劉太公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母親劉媼常說我出生時屋后有紅光，這話后來被傳得神乎其神。

其實我知道，那不過是晚霞映在茅草屋頂上的反光。

小時候最深的記憶是村里的老人偷偷講楚國往事。

有個叫項伯的老兵，總在曬谷場給我們這些孩子講楚將項燕的故事。

他說楚人最重義氣，寧可站著死，不愿跪著生。

這些話在我心里埋下了種子。

有次被里正聽見，項伯被抓去打了二十板子，從此瘸了條腿。

項伯的遭遇讓我第一次看清秦法的冰冷。

夜里，我常夢見項燕持劍高呼“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十年后，當陳勝的烽火照亮大澤鄉，我終于明白——項伯播下的種子，早己在無數孩子心里長成了蒼天大樹。

七歲那年春天，我在村口的桑樹下第一次遇見盧綰。

他正踮著腳摘桑葚，瘦小的身子在樹枝間搖晃。

"喂！

那是我家的桑樹！

"我喊道。

盧綰嚇得差點摔下來，懷里紫紅的桑葚撒了一地。

他怯生生地看著我："我、我娘病了，想吃點甜的..."我看著他破舊的衣衫和滿是繭子的小手，突然覺得心里發酸。

"等著！

"我三下兩下爬上樹，摘了最大最紫的一把塞給他。

從那天起，這個比我小兩歲的男孩就成了我最忠實的跟班。

九歲那年夏天，碰上下雨天，等雨過天晴，我們總愛在村口的泥塘邊玩耍。

盧綰手巧，能用泥巴捏出活靈活現的小人。

"阿季，你看！

"他興奮地舉起一個泥塑，"這是楚國的將軍！

"我接過泥人，發現它手持長矛，身披鎧甲，威風凜凜。

"真像項伯故事里的楚將！

"我贊嘆道。

盧綰眼睛亮晶晶的："我將來也要當將軍，幫你打天下！

"我大笑著揉亂他的頭發："好！

到時候封你個泥巴將軍！

"多年后，那個偷摘桑葚的瘦弱男孩，成了我最信任的燕王。

每次凱旋歸來，他都會說："阿季，我永遠是你的泥巴將軍。

"。

當然，這都是后話了。

母親常說我性子野，不像兩個哥哥安分。

確實，我總愛往外面跑，去聽過往商旅講各地見聞。

有個從齊地來的布商說，東海邊有人在巨石上刻了"始皇帝死而地分"七個大字，官府把附近村子的人都殺光了。

這話讓我做了好幾天噩夢。

我童年最快樂的時光，是在村外的河灘上聽老人們講故事。

他們說起楚國的輝煌，項燕的勇武，還有屈原投江的悲壯。

這些故事像火種，在我心里越燒越旺。

有次我說漏嘴，在家里背了句"楚雖三戶，亡秦必楚"，把父親嚇得當場捂住了我的嘴。

十五歲行束發禮那天，父親破例打了壺酒。

他醉醺醺地對我說："記住，咱們劉家祖上是晉國大夫，后來才遷到楚國。

"這話讓我很驚訝，原來我們家也有貴族血統。

不過現在，我們和所有楚人一樣，都是秦朝治下的普通農戶。

童年的最后一個記憶，是跟著父親去沛縣交糧。

在縣衙門口，我看見幾個衣衫襤褸的人戴著木枷，牌子上寫著"逋逃人"。

父親說這些都是逃避徭役的可憐人。

其中有個年輕人抬起頭，正好與我對視，那眼神像刀子一樣刻在我心里。

回家路上，父親突然說："你要記住今天看到的一切。

"那時我不懂他的意思，首到多年后,當我在芒碭山舉起反旗時，那個年輕人的眼神和父親的話突然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激勵著我奮勇前行。

那個不知名的年輕人，或許早己死在長城腳下，但他眼中的怒火，卻在我心里埋下了反抗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