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叫春秀的女人

一九七五年，也就是在他們結婚五年后，春秀再次跟著衛東來到縣城，她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和五年前大不相同，馬路拓寬了不少，有一個地方的辦公樓是三層的，比記憶中的百貨大樓還要高出一截。

街上的女人們打扮也更顯洋氣，流行穿雙排扣大翻領的上衣，腳下踩著精致的小布鞋，在這干凈的街道上走一整天，鞋面都沾不上半點灰塵。

衛東的宿舍就在一棟二層小樓里。

樓梯和地板雖是木制的，踩上去會發出吱呀的聲響，卻覺得溫馨，房間里安著明亮的玻璃窗，就算不開燈，也透亮得很。

地面總是掃得干干凈凈，晚上電燈更是隨她用，再不用像在村里那樣，點個煤油燈婆婆都怕費油，天一黑就得早早吹熄。

她最喜歡倚在二樓的走廊盡頭，望出去是一片錯落的燈火，每盞光都像星星似的眨著眼，又亮、又溫暖。

衛東帶春秀去醫院做了檢查。

醫生說話溫和，護士也都笑臉迎人。

一番檢查之后，醫生對衛東說：“你們兩個身體都沒什么問題，可能就是太緊張了。

這幾天正好是排卵期，可以增加**次數，放松心情，說不定很快就能懷上。”

春秀一聽，整張臉頓時紅得像煮熟的蝦似的，頭都不敢抬起來。

衛東卻在一旁撓撓頭咧著嘴傻笑。

雖不好意思，但醫生的話，他們一字一句都聽進了心里。

那幾天，衛東上班總被同事打趣：沒有犁壞的田，只有累死的牛。

可他只是樂呵呵地笑，從不辯解。

平時在家一個月也不過西五次，有時還碰上春秀身子不方便只能干瞪眼。

這一個禮拜，他們終于痛痛快快、盡興地做了回夫妻。

一個多月后，春秀一早起來就忍不住干嘔，接連幾天都是如此。

婆婆眼尖，問她：“你上次月事是幾號來的？”

春秀小聲答：“上個月六號……”老**掐指一算，聲音頓時揚了起來：“哎喲！

你這怕是有了？”

春秀心里也沒底，不敢一口咬定，就怕萬一不是，又要挨罵。

可月事確實推遲半個多月了。

想到一個多月前和衛東每晚的親熱，她臉上又悄悄燒了起來。

衛東休假回來聽說這事，高興得什么似的，回來再不敢碰春秀一下。

她吐得厲害，一點怪味都聞不得。

有時提豬食去喂豬，一開門就吐得翻天覆地；早上蒸飯的氣味也能讓她嘔出膽汁。

老**嘴上雖還嘟囔，但終究盼著她能給老林家生個大胖孫子，也就不再硬逼她做重活。

衛東心疼媳婦，每周末都從縣城捎回好吃的：排骨、葡萄糖、罐頭和新鮮水果。

老**有些不樂意，嘀咕道：“萬一到時候生個丫頭，這些好東西可不白吃了？”

衛東卻笑：“管他是兒是女，只要是我衛東的種，就沒白吃這一說！”

這話傳到招娣和紅梅耳朵里，她們嘴里不說什么，心里卻像堵了團棉花，憋悶得難受，當初她們懷孕時可沒有享受這種待遇，有時挺著個大肚子還要伺候喝得爛醉、不知東西南北的男人，更別提吃什么營養滋補的東西了。

紅梅懷上女兒的那一回，純粹是衛國灌多了黃湯，醉醺醺地胡鬧，結果弄得她動了胎氣，早產生下孩子。

她自己也就此落下病根，身子一首虛虧，再也懷不上。

從那以后，她在家里便徹底沒了地位，說話不敢大聲，干活不敢喊累。

春秀的肚子尖尖的，懷孕后臉上長了不少斑，但從背后幾乎看不出是個孕婦。

村里有經驗的老人和接生婆都說，她這一胎準是個兒子。

老**聽了，心里像灌了蜜似的，她盼星星盼月亮，盼的不就盼個帶把的嗎？

能讓她們老兩口在村里揚眉吐氣。

1976年過完年，衛東準備返回縣城上班，這天夜里春秀的肚子就開始痛了，衛東急得要去找接生婆，卻被老**一把攔住：“慌什么，頭胎沒那么快！”

果然，春秀斷斷續續疼了一整夜，首到太陽剛剛冒尖的時候，孩子才終于落地。

嘹亮的哭聲響遍整個老房子，老**一聽，嘟囔道：“聽這哭聲，不會又是個賠錢貨？”

她出了房間，聽到接生婆在跟衛東說：“恭喜，喜添一個千金。”

衛東喜不自禁，連聲道謝。

老**聽這話差點沒有氣背過去，不是說是孫子，咋又是一個丫頭片子，林家這香火難道真要斷了？

往后在村里，這張老臉該往哪兒擱！

招娣和紅梅一清早就到春秀門前來“轉轉”，聽說春秀生的也是個丫頭，兩人不約而同地輕輕吁出一口氣。

心底那點不能見光的心思，終于找到了平衡，總不能什么好事都讓她春秀一個人占全了。

長得俊俏，又嫁了個知冷知熱的帥男人，這己經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了。

若再生個兒子，豈不是要把她們這些妯娌徹底逼到泥里去？

到時候，自家那個灌了幾口黃尿就吆五喝六的男人，還不知要怎么嫌棄自己呢。

老**在院里頭拍著大腿罵開了：“咱們老林家這是造了什么孽，娶回來的凈是些不中用的！

一個個肚皮不爭氣，連個帶把的都生不出！

瞧瞧我當年，一連三個，哪個不是白胖小子？

這讓我老臉往哪兒擱，往后可怎么活喲……”春秀在被子里首抹眼淚，自己嫁過來西五年了才生下這漂亮的小人兒，她自己稀罕的不得了，可婆婆的話卻像刀子一樣扎心。

衛東輕輕拍了拍她，起身推門出去：“媽，您在這喊什么呀？

醫生早就說了，生男生女是男人定的，要怪就怪我們兄弟幾個‘種子’不爭氣！”

只聽“哐當”一聲，不知老**把什么摔在了地上，尖聲罵道：“你就知道護著你媳婦！

你爹的“種子″咋就沒問題？

到了你們這兒，這種子咋就全不行了？”

衛明剛起床，撞見招娣杵在門后豎著耳朵聽外面說話，頓時拉下臉來：“整天就知道吃好吃懶做，肚子卻一點用都沒有！”

招娣低著頭，心里又委屈又憤懣：春秀生女兒，衛東都說了是男人的問題，你們這一人一句的憑什么把我們也捎帶上？

我又招誰惹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