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銅錢問路

茶香裊裊，鄧先生的鋪子懸著"易藏乾坤"西字的舊匾，檐角銹蝕的銅鈴無風自動三響。

他垂眼望著案上剛剛擲出的三枚銅錢——兩反一正，坎上離下，竟是"水火未濟"之象。

"張居士，"他指尖輕點卦象，嘴角噙著似有若無的笑，"今日這卦...倒像是您來考我，而非我替您解憂。

"張瑩手指在茶杯沿口繞了圈，青瓷上水痕蜿蜒如溪。

她睫毛都沒顫一下："《周易》六十西卦，未濟終焉。

先生是說我此事無解？

"話尾藏了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窗外日影忽然一斜。

鄧先生忽然推過一方硯臺，松煙墨香混著檀木味漫開。

"筆鋒見心，不如寫字。

"毛筆將觸宣紙時，三只白鷺從蘆葦蕩驚起。

張瑩手腕懸停，墨滴濺出個"離"字，火形卻缺了頂上那一橫。

"丙火逢空啊..."鄧先生突然從袖中抖出個紅線纏的棗木牌，"啪"地壓住濺開的墨漬。

牌上朱砂符箓被暈染，竟漸漸顯出一道裂痕。

遠處傳來賣貨郎的搖鈴聲，張瑩猛地站起，茶杯翻倒。

茶湯在案上漫出詭異的形狀——像極了她今晨梳妝時，銅鏡里一閃而過的陌生面孔。

夜雨敲窗，鄧先生撥弄著燈芯。

火光“噼啪”爆出一朵燈花，正映在昨夜張瑩留下的那半盞殘茶里——茶湯表面浮著的幾片茶葉，不知何時竟排成了北斗七星的形狀。

他忽聽得門軸細微的“吱呀”聲。

抬頭時，銅鏡中映出的卻不是自己的臉，而是一個穿**袍的女人背影，正往發髻間插一支白玉簪子。

“《云笈七簽》有言，鏡者，鑒形也。”

鄧先生手指抹過鏡面，水銀層下滲出絲絲暗紅，“可你這野鬼，連形都是借來的。”

銅鏡突然“咔”地裂開蛛網狀細紋。

裂縫里伸出三根青白手指，指尖還沾著胭脂——正是張瑩今晨用的杏花紅。

檐下銅鈴狂響。

鄧先生反手扣上八卦鏡，卻摸到鏡背刻著行小字：“丙申年七月初七寅時三刻”。

這日期他認得，是二十年前陳家新娘吊死在繡樓的日子。

鄧先生從**里取出一盞銅燈——不是尋常油燈，燈座是只三足蟾蜍，口中銜著一枚銅錢。

“照妖燈？”

張瑩伸手欲摸，蟾蜍眼珠突然“咔”地轉向她，嚇得她猛地縮手。

鄧先生指尖一搓，燈芯“嗤”地燃起青火，可地上卻不見燈影。

“《玄都律》有載：‘無影之燈，可照無形之鬼’。”

門外突然傳來叩門聲，三長兩短。

燈焰“咻”地竄高半尺，映得滿墻都是歪斜人影——唯獨門口那塊白墻空空蕩蕩。

“進來吧。”

鄧先生摩挲著蟾蜍背上的銅錢紋，那錢紋竟詭異地由“乾隆通寶”慢慢變成了“太平百錢”……鏡中的發簪閃著冷光。

張瑩的手指懸在空中，銅簪本該向右斜插，鏡中卻分明向左歪著。

她猛地轉頭——妝臺上的簪子好端端簪在髻上，方向絲毫不差。

“鄧先生說的沒錯...”她牙齒發顫，從荷包里抖出那枚浸過燈油的太平錢，往鏡面上一貼。

銅錢“叮”地立住，在鏡中竟映出兩枚——一枚開元通寶，一枚卻是從未見過的“幽冥通寶”。

窗外老槐突然沙沙作響，十幾片枯葉拍打窗欞，每片葉脈都扭曲成小鬼抓撓的姿勢。

鏡面泛起漣漪，有只慘白的手正從銅錢孔洞里慢慢往外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