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嫁長歌萬里

揚州城的暮春時節，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黏膩的氣息。

青石板的縫隙里滲出絲絲潮氣，仿佛連城隍廟的檐角銅鈴都被這股潮氣所影響，變得懶怠起來，不再像往常那樣搖晃。

李玉湖正蹲在戲臺子的后頭，津津有味地啃著糖糕。

她那雙繡著并蒂蓮的鞋子，隨意地踩在斑駁的朱漆柱上。

突然，臺下傳來一陣爆發出的喝彩聲，將李玉湖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原來，今天是廟會的正日子，她爹的武館在演武場擺起了擂臺。

此刻，大師兄正揮舞著九環刀，如砍瓜切菜般輕松地應對著對手的攻擊，引得觀眾們陣陣叫好。

“李姑娘，你又偷跑出來啦？”

賣糖畫的王伯看到李玉湖，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他熱情地向李玉湖打招呼，同時還調皮地沖她擠了擠眼睛。

接著，王伯熟練地拿起銅勺，在青石板上輕輕一揮，一只歪歪扭扭的鳳凰便躍然眼前。

“你爹剛才還在到處找你呢，說今天要給你相看個……”王伯話還沒說完，就被李玉湖粗暴地打斷了。

只見李玉湖一臉不耐煩地把啃剩的糖糕往王伯的案板上一丟，然后氣鼓鼓地說道：“相看個木頭樁子！”

她的聲音清脆響亮，仿佛要把心中的不滿都發泄出來一般。

說完，李玉湖雙手叉腰，小嘴撅得老高，活脫脫像個被惹惱的孩子。

，忽然從西北角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孩童邊跑邊喊：“杜小姐施針啦！

杜小姐施針啦！”

她好奇心起，踩著墻根兒的青苔翻上戲臺，踮腳望去——人群中央的藥案后，一位素白襦裙的少女正半蹲著給老漢治腿痛。

那少女指尖捏著三根銀針，在日光下泛著冷光，腕子輕輕一抖，針尖己沒入足三里穴，老漢哎呦一聲，竟當場站起來走了兩步。

“這是杜神醫家的冰雁小姐吧？”

“聽說她十三歲就能開安胎方了！”

“可惜是個女兒身，不然準能考個太醫院……”李玉湖望著那少女低垂的睫毛，忽覺眼熟——前日在米市，她女扮男裝替武館押糧，正撞見這姑娘蹲在街角給流浪狗包扎傷口。

彼時她叼著草莖笑問：“杜小姐不怕臟？”

姑娘抬頭時，眼角那顆淚痣在暮色里晃了晃：“萬物皆有靈，何分貴賤？”

正想著，天際忽然滾過悶雷，銅錢大的雨點砸在戲臺棚頂。

人群哄然散開，李玉湖慌忙跳**，卻見那杜冰雁正抱著藥箱往廊下躲，發間的茉莉簪子被擠掉在地。

她三步并作兩步沖過去，用腳尖勾起簪子拋回，笑道：“接著！”

杜冰雁伸手接住，抬眼時，正對上李玉湖被雨水淋得發亮的杏眼。

兩人擠在城隍廟偏殿的廊下，看著外頭雨簾如注，忽然齊聲笑起來——一個笑自己簪子險些喂了泥，一個笑自己好好的武館小姐竟成了落湯雞。

“我叫李玉湖，是揚威武館的。”

李玉湖隨意地抹了一把臉，然后從袖子里掏出一塊干爽的帕子，毫不客氣地塞到對方手里，“你快擦擦，可別讓臉上的胭脂花了，不然多可惜啊，你這妝化得挺好看的呢?！?br>
“杜冰雁?！?br>
少女有些羞澀地接過帕子，正準備擦拭時，指尖突然觸碰到帕角處繡著的流星錘圖案，她不禁微微一怔，“李姑**這塊帕子……看起來倒像是江湖人士用的呢?！?br>
“江湖人怎么了？”

李玉湖聞言，挑了挑眉，露出一抹不以為意的笑容，“江湖人就不能用帕子啦？”

說著，她忽然瞥見自己腰間的紅繡球似乎晃了一下，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對了，杜小姐，你可曾拋過繡球??？”

杜冰雁的臉色微微一紅，輕聲說道：“家父說……待廟會結束之后，便會替我安排……”然而，她的話還沒說完，只見李玉湖突然伸手解開腰間的紅繡球，然后像變戲法一樣在手中迅速轉動起來，那紅繡球就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在空中飛速旋轉著。

“拋繡球有什么難的？

瞧本姑**！”

李玉湖一臉自信地說道，同時將手中的紅繡球高高拋起。

紅繡球如一只蝴蝶，掠過雨簾飛向對面廊柱。

李玉湖原想拋去逗逗檐下避雨的小乞丐，卻見一道青影閃過，繡球竟穩穩落入杜冰雁懷中。

兩人目瞪口呆之際，遠處傳來喜樂聲——揚州城最氣派的兩頂喜轎，正從正街緩緩抬來。

“李姑娘！

李姑娘！”

武館小廝氣喘吁吁跑來，“老爺說喜轎到了，快跟我回去！”

“什么喜轎？

我爹瘋了？”

李玉湖后退半步，卻被小廝拽著胳膊往前拖。

她急得踢腿，瞥見杜冰雁被另一撥人簇擁著走向西邊的喜轎，忽然福至心靈，指著對面喊：“慢著！

那才是你們要找的新娘子！”

在震耳欲聾的雨聲中，仿佛是上天開了一個玩笑，有人聽錯了指令，導致兩頂繡著鮮艷“囍”字的紅蓋頭同時如花瓣般飄落。

李玉湖被人粗暴地按進轎門時，透過帷幔的縫隙，她瞥見杜冰雁的喜轎如一只輕盈的蝴蝶，優雅地拐向了東市。

東市，那是鎮北將軍齊天磊的府邸所在之處，而李玉湖，這個被錯認為“揚州商戶之女”的女子，她原本的目的地應該是西市的沈府。

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發生了微妙的錯位，讓兩個素不相識的女子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轎夫們的腳步聲在雨中顯得有些沉重，與雨滴的滴答聲交織在一起，仿佛是一首混亂的交響曲。

這聲音驚起了檐角的幾只麻雀，它們撲騰著翅膀，嘰嘰喳喳地叫著，似乎也在為這場意外的變故感到驚訝。

李玉湖緊緊攥著手中那己經被汗水浸濕的帕子，突然間，她像發現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樣，嘴角揚起，發出一陣清脆的笑聲。

這笑聲在雨中顯得格外突兀，卻又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釋然。

“這繡球拋得可真是妙啊！”

李玉湖心中暗想，“倒像是老天爺特意替我選了一條更熱鬧的路呢。”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會是什么，但此刻，她決定坦然面對這一切。

而在城市的另一頭，杜冰雁正靜靜地坐在轎中，手中緊握著那枚紅繡球。

她的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了繡球內層繡著的“齊”字暗紋，一股異樣的感覺涌上心頭，她的心跳忽然變得有些紊亂，仿佛失去了原有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