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驚夢

婚期定在了六月十六，欽天監選的吉日，距接旨那日，不足兩月。

沈府上下頓時忙碌起來。

綾羅綢緞、珠寶首飾如流水般送進西苑，宮中甚至派了兩位嬤嬤來教導王府禮儀。

沈清梧白日里跟著嬤嬤學習叩拜、儀態、王府規矩，晚上還要對著長長的嫁妝單子，一樣樣清點核對。

林氏幾乎日日垂淚，卻也只能強打精神為女兒張羅。

沈明遠往西苑跑得勤了，時常看著女兒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拍拍她的肩，留下些“謹言慎行順從夫君”的囑咐。

唯有沈月柔，來得最是殷勤。

這日她攜著一只精巧的檀木**過來，打開是一對瑩潤剔透的羊脂玉鐲。

“姐姐看，這是父親前些日子得的，我瞧著襯姐姐的氣度，便求了來給姐姐添妝。”

沈清梧接過，玉質觸手溫潤，確是上品。

“多謝妹妹費心。”

“姐姐跟我還客氣什么。”

沈月柔挨著她坐下，眉眼間滿是憂色，“只是……我這幾日總睡不安穩，想著姐姐要嫁去那樣的人家……”她壓低聲音，“我聽說，鎮北王前頭那位未婚妻，陳御史家的小姐，死得蹊蹺得很。

驗尸的仵作都說身上沒有傷痕，可眼睛卻瞪得極大，像是……像是活活嚇死的。”

沈清梧捻著玉鐲的指尖微微一頓。

碧玉在一旁變了臉色：“二小姐，您快別說了！”

“是我多嘴了。”

沈月柔忙掩口，眼中卻泛起水光，“我只是心疼姐姐。

姐姐這般品貌性情，合該配個溫文知禮的君子，舉案齊眉，白首同心。

那鎮北王……終日在沙場廝殺，怕是……怕是不懂憐惜人的。”

她說著，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屋內堆積如山的嫁妝，那里面甚至有宮里賞下的東珠和緙絲，規格遠超尋常親王聘禮。

嫉妒像細小的毒蟲，在心口啃噬。

憑什么？

都是沈家的女兒，就因她是嫡出，便能得這樣煊赫的婚事？

即便那是個火坑，也是鑲金嵌玉的火坑。

沈清梧將玉鐲放回匣中，推了回去：“妹妹的心意我領了。

只是這鐲子太過貴重，我平日里也不愛戴這些，還是妹妹留著吧。”

沈月柔一怔，隨即笑道：“姐姐這是嫌棄了？”

“只是物貴心意更貴。”

沈清梧抬眼，目光平靜地看著她，“妹妹有這份心，比什么都強。”

那眼神太清，太透，仿佛能照見人心底最隱秘的皺褶。

沈月柔心頭莫名一慌，強笑著又閑話幾句，便尋個借口匆匆離開了。

夜深人靜。

沈清梧屏退了碧玉，獨自坐在妝臺前。

銅鏡映出她蒼白的臉。

白日里的鎮定自若，此刻都化作了指尖的微顫。

她不怕死。

從母親病重、父親寵妾滅妻那些年，她早己學會在夾縫中求生。

可嫁給一個傳聞中暴戾嗜殺的男人，前途未卜，就像在漆黑的深淵上走索。

她解開發髻，青絲如瀑瀉下。

正要熄燈，目光忽然落在妝匣底層。

那里靜靜躺著一枚素銀簪子，款式極簡，簪頭只嵌著一小塊不起眼的青玉。

這是母親給的，說是外祖母的遺物。

她鬼使神差地拿起來，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銀質。

困意逐漸襲來。

……恍惚間，她好像站在一片焦土上。

遠處是沖天的火光，喊殺聲、金鐵交擊聲混雜在一起，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她穿著沉重的、沾滿泥污的鎧甲，手中握著一柄卷了刃的長劍。

視野盡頭，有一道挺拔的身影正揮劍廝殺，玄甲浴血，如修羅臨世。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

隔著尸山血海，隔著烽煙亂世。

她看不清他的臉，只記得那雙眼睛，深邃如寒潭，卻映著躍動的火光，里面有她從未見過的、近乎破碎的溫柔與絕望。

他朝她伸出手，嘴唇開合，似乎在喊什么。

可她聽不見。

下一瞬，心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她低頭，看見一截染血的箭鏃，從自己胸前透出。

“不——！”

沈清梧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中衣。

她劇烈地喘息著，胸口仿佛還殘留著被利箭穿透的幻痛。

窗外月色凄清，樹影婆娑，哪有什么戰場烽火？

只是個夢。

可那痛楚如此真實，那眼神如此清晰。

她顫抖著手摸向臉頰，觸手一片冰涼的濕意。

她哭了。

為一場荒誕無稽的夢，為一個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一種莫名的、巨大的悲傷攥住了她，幾乎讓她窒息。

她攥緊那枚銀簪，冰涼的觸感稍稍拉回神智。

為什么會做這樣的夢？

那個男人……是誰？

鎮北王蕭燁的臉，突然毫無征兆地闖入腦海。

雖然她從未見過他，可坊間流傳的畫像，多是面目猙獰、殺氣騰騰的模樣。

與夢中那雙眼睛……截然不同。

可那心悸的感覺，卻莫名重合。

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