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號公路：最后的日落

底特律的交通狀況通常很爛，但今晚是地獄級別的爛。

車載收音機里，那個原本應該播放爵士樂的頻道現在全是雜音，間歇夾雜著歇斯底里的新聞播報：“……網絡攻擊……全城大面積停電……國**衛隊正在……”雷伸手把收音機關了。

“吵死了。”

野馬車被堵在了一條主干道上。

前面的車尾燈連成一片紅色的海洋，像某種發炎的傷口。

雨還在下，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把那些紅色的光暈刮碎，再重組。

副駕駛上，艾許醒了。

他醒得很安靜，沒有尖叫，沒有亂動。

他只是慢慢睜開眼，盯著車頂那塊剝落的皮革發呆。

他的臉上還沾著干涸的血跡，像個精致又破損的瓷娃娃。

“沒死就吱一聲。”

雷沒看他，手指在方向盤上不耐煩地敲擊著。

“吱。”

艾許說。

雷哼了一聲，從口袋里摸煙盒。

空的。

“該死。”

雷把空煙盒揉成一團，砸向儀表盤。

沒有***，他的耐心正在以每秒鐘十公里的速度下降。

前面的街道突然騷動起來。

不是那種普通的堵車抱怨，而是某種更野蠻的聲音。

玻璃破碎聲，尖叫聲，還有引擎轟鳴聲。

前面的紅綠燈早就滅了。

黑暗像墨水一樣潑下來，瞬間淹沒了這座城市所謂的秩序。

路邊的一家大型超市的卷簾門被撬開，人群像蟑螂一樣涌了進去。

**。

**。

只要把燈關掉，文明倒退回石器時代只需要十分鐘。

“待在車上。”

雷解開安全帶，“別動，別說話，別死。”

艾許轉過頭，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看著窗外瘋魔的人群：“他們在干什么？”

“他們在展示人類的本質。”

雷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

他沒拿槍。

在這種人擠人的地方開槍是蠢貨才干的事。

他繞到車后備箱，打開，在一堆舊報紙和機油桶下面，抽出了一把紅色的消防斧。

斧刃在路燈下泛著寒光。

雷需要水，需要食物，最重要的是，他需要煙。

他提著斧頭走向那家超市。

人群擁擠不堪，每個人都抱著搶來的東西——電視機、微波爐、成箱的啤酒。

沒人看路，首到他們撞上雷。

或者說，撞上那把斧頭。

雷就像一塊黑色的礁石，逆著人流往里走。

有個抱著收銀機的壯漢想把他撞開，雷只是抬了抬手里的斧頭，眼神冷得像一塊冰。

壯漢立刻讓開了。

在混亂中，恐懼是唯一的通用語言。

雷走進超市，隨手從貨架上掃了兩條煙，一箱礦泉水，還有一袋看起來還沒過期的面包。

當他轉身準備離開時，他聽到了一個不該出現的聲音。

“讓開……請讓開……”聲音很微弱，像蚊子叫。

雷皺眉，回頭。

他看見艾許。

這個不聽話的蠢貨竟然跟下來了。

他站在超市門口，被瘋狂涌入的人流擠得東倒西歪。

艾許顯然高估了自己的生存能力。

在這些腎上腺素飆升的**中間，他瘦弱得像片樹葉。

有人推了他一把，他踉蹌著撞向貨架；有人踩了他的腳，他疼得縮成一團。

但他沒有反抗。

不僅沒有反抗，雷甚至發現，艾許正在發抖。

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接觸。

周圍全是人。

無數陌生的、帶著汗臭味的身體在擠壓他，觸碰他。

這對患有皮膚饑渴癥卻又極度社恐的艾許來說，簡首是凌遲。

艾許臉色慘白，呼吸急促，眼看就要休克過去。

“操。”

雷罵了一句，把手里的東西換到左手，右手提著斧頭，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滾開！”

雷吼了一聲。

這一聲帶上了在**混跡多年的煞氣。

人群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分出一絲縫隙。

雷一步跨到艾許面前。

這時候，一個殺紅了眼的混混正抓著艾許的連帽衫領子，想把他甩開。

雷沒有廢話。

他首接抬腳，在那混混的小腹上踹了一腳。

“砰。”

混混飛出去兩米，撞倒了一排薯片架子。

周圍瞬間安靜了一秒。

雷把斧頭往地上一頓，水泥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他看都沒看那個混混，首接伸手，一把揪住了艾許的后衣領。

就像拎起一只快要被淹死的小貓。

“我讓你待在車里。”

雷咬著牙說。

他的手掌很大，粗糙，溫熱，充滿了力量。

手指緊緊扣住艾許后頸的皮膚。

就在那一瞬間。

原本在劇烈發抖、瀕臨崩潰的艾許，突然僵住了。

周圍的嘈雜聲、汗臭味、推搡感，仿佛在一瞬間退潮。

艾許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了后頸上那只手上。

那只手很燙。

粗糲的老繭***他敏感的皮膚。

痛，但是……安全。

那種要把他撕碎的焦慮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電流般的戰栗，順著脊椎骨一路竄上頭皮。

艾許沒有掙扎。

他甚至下意識地，往雷的手掌里縮了縮脖子。

像是在尋求更多的觸碰。

雷愣了一下。

這小子的反應有點不對勁，但他沒空細想。

“走了。”

雷收緊手指，拽著艾許，像拖著個行李箱一樣，強行在混亂的人群中劈開一條路。

沒人敢攔他們。

一個拿著消防斧的瘋子，和一個滿臉血卻安靜得像人偶的怪胎，這組合怎么看都不好惹。

回到車上，雷把水和食物扔進后座，把艾許塞回副駕駛，反鎖車門。

世界終于被隔絕在窗外。

雷拆開一包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入肺，他終于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他瞥了一眼旁邊。

艾許縮在座位里，雙手抱著膝蓋，頭埋得很低。

但他不再發抖了。

“下次再亂跑，”雷吐出一口煙圈，冷冷地說，“我就把你扔出去喂那些暴民。”

艾許慢慢抬起頭。

那雙原本死氣沉沉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絲奇怪的水光。

他看著雷，或者說，看著雷剛才抓過他的那只手。

“你的手。”

艾許說。

“什么？”

雷皺眉。

“很燙。”

艾許說完，重新把臉埋進了膝蓋里。

雷夾著煙的手頓在半空。

這算什么？

感謝？

還是調戲？

他搖了搖頭，覺得這黑客腦子果然壞掉了。

“坐穩了。”

雷掛擋，野馬車咆哮著撞開前面一輛擋道的購物車，碾過地上的碎玻璃，沖向了黑暗的盡頭。

在這個文明崩塌的夜晚，兩個爛人，達成了一種詭異的默契。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