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杏仁酪

銅鏡昏黃的鏡面映出少女煞白的臉，菱花格窗外探進一枝沾露的海棠，顫巍巍的花影正落在夏雨眠的眉間。

小蝶帶著哭腔的聲音忽遠忽近地飄來："小姐再想想，若是被大夫人發現胭脂里摻了砒霜……""啪！

"胭脂匣砸在青磚地上迸開數道裂痕，猩紅膏體濺上窗欞，宛如潑灑的殘血。

江月盯著碎了滿地的瓷片，忽見窗外海棠枝劇烈晃動，驚飛的灰雀撲棱棱掠過檐角，在晨光中抖落幾片羽毛。

她后背倏地沁出冷汗——原著里這盒摻了鶴頂紅的胭脂，本該在三日后嫡姐及笄禮上才被揭穿。

"取川穹白芷各三錢！

要快！

"她扯下帕子裹住毒粉殘渣，碎瓷片扎進掌心也渾然不覺。

小蝶跌跌撞撞奔向藥柜時，她望著銅鏡里陌生的面容怔住：眉梢那顆朱砂痣與現世分毫不差，可眼尾多了一道原主哭腫的緋紅，倒像是工筆仕女圖上暈開的胭脂。

灶膛里的火苗**陶甕，杏仁漿在青瓷鍋里翻涌出細密的白沫。

現世為照顧化療的外婆，她在古籍館泡了三個月復原《飲膳正要》的藥膳方，此刻蒸騰的熱氣熏得她睫毛凝出水珠，恍惚間竟分不清是水汽還是冷汗。

江月現在還處于懵懵的狀態，明明只是睡了一覺，怎的偏偏就穿進自己看的一部小說里了，穿成誰不好，偏偏穿到了和自己同名的惡毒女炮灰身上。

原著《錦屏春》是本宅斗文，女主江晚是侯府的嫡出大小姐，氣質高雅，明艷動人，卻被暗戀世子的惡毒庶妹下毒陷害，失去了端王世子這門早己定下來的親事，匆匆下嫁了，誰知所嫁非人，在在日復一日的后宅搓磨中，英年早逝了，女主重**庶妹，斗姨娘，規避陰謀，與端王府世子先婚后愛的故事。

小蝶攥著石杵的手指關節發白，藥粉簌簌落進乳白漿液中，"這杏仁酪是？

""是給**遞投名狀。

"江月勾起冷笑，執銀匙在咕嘟嘟的湯面撇除浮沫。

原主的娘親生前留給自己的翡翠玉鐲在腕間叮當作響。

垂花門外，青磚縫里滲入第三道血痕時，漆盤里的杏仁酪泛起漣漪。

嫡母林氏腕間的紫檀佛珠咔嗒作響，九重香緞袖口露出半截保養得宜的手指："毀了罪證就想脫身？

你以為……""母親。

"珠簾叮咚輕碰，江晚逶迤而來："妹妹這手藝，倒比太醫院的安神湯更見效，母親服用后，頭痛癥狀竟減緩了，可真是孝順吶。

""母親，女兒愿永守孝道，只求母親給條活路。

"她猝然抬首，正迎上嫡母驚疑不定的目光。

江晚指尖撫過她紅腫的額頭："妹妹若真心悔過，何需除籍？

留在府里……"尾音浸著蛇信般的冷意。

"女兒不敢污侯府清名！

"江月突然提高聲量，"外祖曾任光祿寺卿，女兒愿意承其遺志，在祖宅研習膳食之道。

"她故意咬重"光祿寺"三字——那是掌管皇家祭品的要職。

“更何況，女兒在府內做的丑事如果傳出去，也有損夏家女兒的名聲。

女兒愿意將杏仁酪的配方雙手奉上，之后便遠遠離去，再也不出現。

除了小蝶的身契，除此之外，女兒什么都不會帶走，求母親成全。”

夏知許抬起頭，目光堅定。

“準了。

"嫡母撫了撫鬢角，"但若在外行差踏錯，說錯了話——""女兒自當削發入庵，以謝罪孽。

還請母親助我出府。

"江月伏地長拜，余光瞥見江晚捏碎的桂花枝。

殘花混著汁液滴在青磚上，像極了前世她被沉塘時染血的裙角。

暮色漫過書房檻窗時，江月跪在沁涼的青玉席上。

她抖開那卷偷來的《祭器錄》，泛黃紙頁間滑出半片饕餮紋食盒殘片："父親可記得，外祖暴斃那日，光祿寺丟了一套御賜銀鎏金調羹？

"江居遠執筆的手猛地一顫，墨汁在宣紙上暈開猙獰的黑斑。

二十年前那個雨夜，老丈人七竅流血的模樣忽然在眼前浮現，那套消失的祭器始終是懸在他頭頂的鍘刀。

“我昨夜夢見外祖，不知為何提起這件事，他說他己無后人，死不瞑目，讓我繼承他的遺志，在其府內研習膳食之道。

我……”庭院忽起梵音，木魚聲混著《往生咒》穿透茜紗窗。

管家佝僂著背在門外稟報："大夫人請的法師說，需在戌時三刻送走一位小姐。

""荒唐！

"江居遠擲筆而起，狼毫筆滾過案上攤開的春闈名冊，墨跡污了"江知言"三字。

嫡妻恰在此時捧著簽文進來，染著鳳仙花汁的指甲點在"除籍"二字上："高僧說知言命中有文曲星照拂，只是……"二更梆子敲響時，江月攥緊身契帶著小蝶跨出角門。

懷中的翡翠鐲烙得胸口發燙——當鋪掌柜說這是二十年前暹羅貢品，而光祿寺大案恰始于貢船傾覆之夜。

霧氣中有馬蹄聲自長街盡頭逼近，嫡姐的猩紅斗篷掠過巷口，金線繡的鸞鳥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江月摩挲著烏木食盒夾層的云雷紋，半枚虎符的缺口正與她掌心結痂的傷痕嚴絲合縫。

手心傷口流出的血竟意外打開了外祖留給母親的舊食盒， 食盒中藏著此物，這到底是何物，竟要外祖的親生血脈才能打開……連書中都沒有提到過……"重生的戲碼。

"她將最后一點毒粉撒進陰溝，驚起幾只綠頭**。

“離得越遠越好。”

遠處傳來第一聲悠長的吆喝，蒸籠掀開的白霧漫過朱雀牌樓："現熬的胡辣湯——"---夕陽如血，倦鳥歸巢，正是一天中最安逸的時刻。

城東的一處廢宅靜靜佇立，曾經它也是生機盎然，如今大門緊閉，如一位垂垂暮靄的老人。

江月輕推開門，里面果然雜草叢生。

“這可怎的住人啊……小姐，從小到大，你從未吃過這種苦啊。”

小蝶嗚咽著。

“乖小蝶，相信你家小姐，以后……才都是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