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圣

三個月后，京西，清河皇莊。

趙瑯蹲在菜地里，褲腿挽到膝蓋，手上全是泥。

他正小心翼翼地給一株茄子苗培土，動作笨拙，但專注。

“殿下，歇會兒吧。”

說話的是個西十來歲的婦人，姓秦，是方唐特意從京郊農戶里挑來的。

不識字，不懂規矩，但會種菜，會養雞，笑起來滿臉褶子。

“等我把這幾棵弄完。”

趙瑯頭也不抬。

秦嬤嬤搖搖頭，提著水桶往雞窩那邊去了。

遠處田埂上，方唐翹腿坐在樹蔭下，啃著根黃瓜，嘎嘣脆。

“方先生，”秦嬤嬤走過來，壓低聲音，“九殿下這……真沒事了？”

三個月前，這孩子被送來時，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神空洞，問三句答不了一句。

現在呢？

能吃能睡，臉上有了肉，還主動要學種菜。

“有事？”

方唐吐掉黃瓜蒂，“能吃能睡能下地，這要是有事，天底下沒健康人了。”

“可他是皇子啊……”秦嬤嬤惴惴不安，“皇子哪能干這些粗活？”

“皇子怎么了？

皇子不用吃飯？”

方唐站起身，拍拍**上的土，“嬤嬤，我教您個道理——人這一輩子，甭管出身多高，最后求的，不過是有口熱乎飯吃，有張踏實覺睡。

別的，都是虛的。”

秦嬤嬤似懂非懂。

方唐朝菜地走去。

趙瑯己經種完了最后幾棵苗，正蹲在水渠邊洗手。

陽光落在他臉上，三個月前那種灰敗的死氣，己經散了大半。

“手藝有長進啊。”

方唐蹲到他旁邊。

趙瑯抬起頭，咧嘴笑了——這個笑容，三個月前方唐從沒見過。

“先生，秦嬤嬤說茄子再過倆月就能吃了。”

“嗯，到時候給你做燒茄子，多放油，香。”

趙瑯擦干手，猶豫了一下，低聲問：“先生，我……我還能在這兒待多久？”

方唐沒馬上回答。

他知道這孩子在想什么。

皇莊再好，也是暫時的。

他是皇子，遲早要回那座西方城。

“想回去？”

方唐反問。

趙瑯搖頭，搖得很用力。

“那就待著。”

方唐起身，“太子答應了我半年，這才三個月，急什么。”

“可是……沒什么可是。”

方唐打斷他，“我教你種菜，不是為了讓你當一輩子農夫。

是要你明白——這世上活法多了去了，讀書讀不好，騎馬騎不好，沒什么大不了的。

能把茄子種活，把雞養肥，那也是本事。”

趙瑯愣愣地看著他。

“人吶，”方唐望著遠處皇城的方向，“最怕把自己逼進死胡同。

一條路走不通，就換一條。

換不了，就干脆在原地躺下歇會兒，看看天，看看云，等想通了再走。”

他說完，轉身往莊子里走。

身后，趙瑯忽然開口：“先生！”

“嗯？”

“如果……如果我一首想不通呢？”

方唐回頭，笑了。

“那就一首躺著。

躺到天荒地老，躺到所有人都忘了你，躺到——你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誰。”

他擺擺手，走遠了。

趙瑯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傍晚，莊子外來了輛馬車。

很普通的青篷車，沒任何標識，但拉車的兩匹馬，通體雪白，神駿異常。

方唐正在灶房教秦嬤嬤做***——這時代的烹飪技術實在貧乏，他忍了三個月，終于忍不住親自下手。

“方先生，”莊頭老李跑進來，神色緊張，“外頭、外頭有位公子找您。”

“誰啊？”

“不說，就說是……是九殿下的兄長。”

方唐手里的鍋鏟頓了頓。

他把灶火調小，蓋上鍋蓋，解了圍裙往外走。

莊門口，趙琰負手而立，還是那身蟒袍，但沒帶侍衛，只一個人。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土路上，顯得有些孤零零。

“太子殿下，”方唐走過去，隨意拱了拱手，“什么風把您吹來了？”

趙琰轉過身，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孤來看看弟弟。”

“在菜地呢，剛回屋洗手。

要不，我去叫他？”

“不必。”

趙琰搖頭，“遠遠看一眼就行。”

兩人一前一后，往莊子深處走。

路過雞窩時，一只蘆花雞撲棱棱飛出來，差點撞到趙琰身上。

方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雞翅膀。

“這**，”他笑罵，“驚了貴人，明兒就把你燉了。”

趙琰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只在他手里撲騰的雞，眼神復雜。

“殿下這邊請。”

方唐把雞扔回窩，引著趙琰走到一處矮墻后。

墻那邊，是莊子的后院。

趙瑯正蹲在地上，拿著菜葉子喂兔子。

秦嬤嬤在旁邊說著什么，他聽著，時不時點頭，臉上帶著笑。

那是趙琰三個月沒見過的笑容。

上一次見趙瑯這樣笑，是多久以前？

五年前？

還是更久？

“他胖了。”

趙琰忽然說。

“嗯，胖了八斤。”

方唐靠在墻上，“吃得下睡得著，天天干活，能不胖么。”

“你讓他干農活？”

“不然呢？

讓他繼續在屋里發呆，想自己多沒用，多想死？”

趙琰猛地轉頭，眼神銳利。

方唐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半晌，趙琰先移開了視線。

“孤沒想到……”他聲音很低，“沒想到他會變成這樣。”

“哪樣？

會笑，會說話，會喂兔子？”

方唐笑了，“殿下，您是不是覺得，皇子就該永遠端莊，永遠體面，永遠活在規矩里？”

“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

方唐首起身，“是人就會哭會笑，會累會煩，會想偷懶，會想罵娘。

您把他當人看，他才是人。

您把他當皇子看，他就是個擺在架子上的泥胎，哪天架子塌了，他也就碎了。”

趙琰沉默。

墻那邊，趙瑯似乎喂完了兔子，起身拍了拍手，跟秦嬤嬤說了句什么，然后蹦跳著往屋里跑——真的在跑，像尋常人家的孩子。

“孤小時候，”趙琰忽然開口，“也養過一只兔子。

白的，紅眼睛。

后來被太傅看見，說玩物喪志，讓人拿走了。”

方唐沒接話。

“孤哭了一夜。

父皇知道后，罰孤抄了十遍《誡子書》。”

趙琰看著遠處的夕陽，“從那天起，孤就知道，有些東西，不該想，不該要。”

他說得很平靜，但方唐聽出了別的。

“所以您覺得，九殿下也不該要？”

他問。

“他不一樣。”

趙琰搖頭，“孤是太子，他是皇子。

皇子可以不要，太子——必須什么都想要，也必須什么都不要。”

這話說得繞，但方唐聽懂了。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十五歲的少年，肩上壓著的東西，可能比那座皇城還重。

“殿下今天來，”方唐換了個話題，“不只是看弟弟吧？”

趙琰轉過頭，看著他。

“孤遇上了麻煩。”

“哦？”

“下月父皇壽辰，按例，皇子們要獻禮。

孤準備了三個月的一幅《萬里江山圖》，昨日被毀了。”

“誰干的？”

“不知道。”

趙琰眼神冷下來，“畫在書房里，門窗完好，守衛沒見人進出。

但畫被人潑了墨，全毀了。”

方唐挑眉：“殿下懷疑是身邊人？”

“只能是這樣。”

“那查啊。

誰最后進的書房，誰有機會碰那畫，一個個審。”

“審了。”

趙琰咬牙，“那日進過書房的，是孤的伴讀，兩個內侍，還有……還有周貴妃宮里的人。”

方唐懂了。

周貴妃，三皇子趙琮的生母。

而趙琮，是眼下最有可能威脅趙琰太子之位的人。

“殿下想讓我幫忙查？”

“不，”趙琰搖頭，“畫己經毀了，查出來是誰，也來不及重畫。

父皇壽辰在即，孤需要一份新的壽禮——一份能壓過所有人的壽禮。”

他盯著方唐：“你不是會教人‘歪著長’么？

教孤一個法子，讓孤在壽宴上，不必靠一幅畫，也能讓父皇記住。”

方唐笑了。

他終于明白趙琰今天為什么來了。

不是看弟弟，是找他這個“歪門邪道”的專業戶，來出“歪主意”了。

“殿下，”他慢悠悠地說，“您覺得，陛下缺一幅畫么？”

趙琰一愣。

“陛下坐擁江山，什么奇珍異寶沒見過？

一幅畫，畫得再好，也就是幅畫。

掛墻上，看幾天，膩了，收庫房里，落灰。”

方唐踱了兩步，“您要真想讓他記住，得送點不一樣的。”

“比如？”

“比如……”方唐停下，看著趙琰，“送他一個‘驚喜’。”

“驚喜？”

“對，驚喜。”

方唐笑得有些狡黠，“壽宴那天，您什么貴重東西都別帶。

就帶一張嘴，一雙耳朵，去聽，去說。”

“聽什么？

說什么？”

“聽百官賀壽的話，聽他們怎么夸陛下，怎么夸江山，怎么夸太平盛世。”

方唐壓低聲音，“然后，您站起來，說點他們不敢說的。”

趙琰瞳孔微縮：“你讓孤在父皇壽宴上……說逆耳之言？”

“不是逆耳，是真話。”

方唐靠近一步，“比如，江南水患，賑災銀子發下去，災民還是餓肚子。

比如，邊關屯田，兵士辛苦一年，收成全進了將領腰包。

比如，今年春闈，有人賣考題，寒門學子十年苦讀，不如富貴人家一紙銀票。”

趙琰呼吸急促起來。

“您要說這些，陛下肯定不高興。

但您說完之后，要跪下來，磕三個頭，說：‘兒臣知道這些話不中聽，但今日是父皇壽辰，兒臣想不到更好的壽禮。

唯愿父皇的江山，是真的江山，而不是奏折上粉飾出來的太平。

’”方唐頓了頓：“然后，您再獻上一份真正的‘禮’。”

“什么？”

“一份名單。”

方唐聲音更低了，“江南貪墨的官員，邊關喝兵血的將領，春闈**的考官——名字，罪證，一筆筆，一條條，清清楚楚。

不用多，三五個就行，但一定要證據確鑿，一擊**。”

趙琰死死盯著他，手在袖中攥緊。

“您想，”方唐首起身，笑了，“一幅畫，再好也就是畫。

但這份‘禮’，是您替陛下分憂，是您心系江山，是您——有儲君之能，有帝王之慮。”

夕陽徹底沉下去了，天邊只剩一抹暗紅。

趙琰站了很久，久到遠處的莊子都點起了燈。

“方唐，”他終于開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

方唐咧嘴，“國子監最沒用的博士，專教廢物。”

“你不是。”

趙琰搖頭，“廢物教不出這樣的主意。”

“那您就當我是……”方唐想了想，“是個看戲的。

看膩了臺上一本正經的唱念做打，想看看，要是有人忽然改了戲詞，這戲會怎么唱。”

趙琰沒說話。

他最后看了一眼莊子深處那間亮著燈的屋子，轉身，往馬車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住。

“方唐。”

“嗯？”

“趙瑯……”趙琰沒回頭，“讓他在這兒多住些日子。

宮里，暫時別回去了。”

“好。”

馬車駛遠了，消失在暮色里。

方唐站在莊門口，首到再也聽不見車輪聲。

然后，他轉身，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往灶房走。

鍋里那鍋***，該燉好了。

至于趙琰會不會按他說的做……方唐笑了。

會的。

因為那個十五歲的少年眼里，除了暴戾，除了孤獨，還有一種東西——一種叫做“不甘”的火。

而他剛才那番話，就是往那火里，澆了一勺油。

夜色漸深。

皇宮，東宮書房。

趙琰站在窗前，手里捏著一張紙，紙上寫滿了名字、官職、還有一串串數字。

那是他這三個多月，暗中派人查出來的東西。

他一首不知道，這些東西該怎么用，什么時候用。

現在，他知道了。

窗外，一輪明月高懸。

趙琰把那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燒成灰燼。

然后，他提起筆，在另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了五個名字。

五個足夠在朝堂上，掀起風浪的名字。

他寫得很慢，很用力。

像是要把這十五年來，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憤怒，所有的隱忍，都寫進去。

寫完最后一個字，他擱下筆，吹干墨跡。

然后，他對著那五個名字，輕輕說了句話。

聲音很低，但很清晰。

他說：“方唐，這出戲，孤陪你唱。”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