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驚變

景德鎮的春雨來得急。

戌時剛過，烏云壓著昌江兩岸的窯口，豆大的雨點砸在龍窯的瓦頂上，蒸騰起一片白茫茫的霧氣。

越青瓷跪在青瓷會正堂的**上，指尖輕輕撫過供桌上冰裂紋膽瓶的缺口——那是三年前鐵硯門夜襲留下的傷痕。

"師姐！

"十五歲的學徒阿椿撞開雕花門，蓑衣上的雨水在青磚地上洇開暗痕，"官窯來的陳公公帶著錦衣衛過浮梁橋了！

"越青瓷猛地站起，腰間掛著的冰裂紋瓷片掛墜撞在桌角，發出清脆的叮響。

她望向窗外如注的暴雨，父親三天前出門時說要去驗證的"雨過天青"釉配方，此刻正在她貼身的牛皮囊里發燙。

后巷突然傳來瓦片碎裂聲。

越青瓷抄起供桌下的龍泉劍，劍穗上七枚銅錢嘩啦作響。

阿椿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掌門留了話，若見狼煙，要您帶著《釉訣》從密道走。

"正說著，前院"轟"地爆開火光。

透過雕花窗欞，只見十余名黑衣人持雁翎刀劈開雨幕，刀背上纏著的紅布條在雨中翻飛——正是鐵硯門死士的標志。

"來不及了。

"越青瓷扯斷劍穗，銅錢叮叮當當滾進排水溝。

她將牛皮囊塞進阿椿懷里："去鄱陽湖找蘇三娘，就說天青要見雨。

"阿椿剛要說話，大門己被踹開。

越青瓷反手將他推進神龕后的暗道，龍泉劍橫挑，架住劈來的三把雁翎刀。

劍身與刀背相撞，迸出幾點火星，照亮了為首者蒙面布上滲血的"鐵"字刺青。

"越姑娘好身手。

"黑衣人陰笑，刀鋒突然下壓，"可惜青瓷會的劍法就像你們的瓷器——"刀光暴起，"中看不中用！

"越青瓷旋身后仰，劍尖挑飛對方蒙面布。

刀疤從眉骨貫穿到嘴角，她認出這是鐵硯門刑堂執事趙無咎。

三年前就是他帶人燒了青瓷會三座龍窯。

"趙叔好記性。

"她冷笑，劍招突變"跳刀紋"，劍鋒在雨中劃出連綿不斷的Z字光痕。

這是她從瓷器修坯技法里悟出的劍招，趙無咎左肩頓時爆開血花。

黑衣人陣型微亂。

越青瓷趁機撞向供桌，膽瓶墜地粉碎，藏在瓶底的硝石遇水"嗤"地騰起濃煙。

她屏息滾入后院，暴雨澆在滾燙的皮膚上，蒸起白汽。

馬廄里傳來嘶鳴。

越青瓷割斷韁繩翻身上馬，忽聽墻頭弓弦震響。

她本能側身，弩箭擦著耳廓釘入馬鞍，箭尾白羽上赫然綁著半塊澄泥硯——鐵硯門掌門信物！

"越家丫頭。

"沙啞的聲音從墻頭傳來，鐵硯門掌門晏鐵城撐著油紙傘，傘沿雨水連成珠簾，"把秘方留下，老夫許你全尸。

"越青瓷咬破舌尖保持清醒，突然揚手打翻馬燈。

火油潑在草料堆上，"轟"地燃起一人高的火墻。

借著火光，她看見晏鐵城身后站著個穿飛魚服的胖子，正用戴著翡翠扳指的手帕擦汗——正是督陶官陳太監。

"晏掌門果然與閹黨勾結！

"她厲喝，同時雙腿猛夾馬腹。

駿馬躍起時，三支弩箭穿透火焰釘在馬臀上。

劇痛讓馬匹發狂般沖向側門，將攔路的黑衣人撞得骨裂筋折。

雨幕中，越青瓷伏在馬背上疾馳。

牛皮囊里的《釉訣》貼著她心口發燙，那是青瓷會二十三代人心血。

轉過觀音閣時，坐騎終于不支倒地。

她滾進排水溝，渾濁的雨水灌入口鼻。

"這邊！

"突然有雙手拽住她衣領。

越青瓷本能揮劍，卻被對方用半塊硯臺架住。

月光下，那人眉間一點朱砂痣紅得刺目。

"晏空林？

"她認出了這個三年前被鐵硯門除名的叛徒，"你也來搶秘方？

"青年咧嘴一笑，露出犬齒："我要搶的話..."他突然攬住她腰身滾進茶鋪后巷，兩支弩箭釘在他們方才站立處，"剛才就該讓你挨那幾箭。

"追兵的腳步聲逼近。

晏空林突然撕開自己衣襟，露出胸膛上猙獰的烙鐵傷疤——正是鐵硯門的"逐"字印記。

他抓起越青瓷的手按在傷疤上："摸著這個傷，我比你還想弄死晏鐵城。

"掌心下的皮肉凹凸不平，越青瓷突然想起父親說過，晏空林是因反對苛待學徒才被烙刑除名。

她剛要說話，巷口己現出追兵身影。

"閉氣！

"晏空林突然揚手拋出個陶罐，在墻上撞得粉碎。

紫色煙霧瞬間彌漫巷道，追兵們咳得東倒西歪。

他趁機拽著越青瓷翻過矮墻，落在艘烏篷船上。

艙里堆著半船瓷土，晏空林抄起木槳猛撐岸石。

小船箭般射向江心時，越青瓷看見對岸火光沖天——那是青瓷會總舵的方向。

"現在信我了？

"晏空林甩開濕發，從艙板下摸出酒葫蘆，"你爹和我師父的賬..."他灌了口酒，"得換個算法。

"越青瓷攥緊冰裂紋掛墜，瓷片邊緣割破掌心。

血珠滴在《釉訣》皮套上，暈開暗色痕跡。

她望著越來越遠的火光，突然奪過酒葫蘆仰頭痛飲。

"帶我去見蘇三娘。

"烈酒燒得她眼眶發紅，"我要知道陳太監為何插手江湖事。

"晏空林挑眉："鄱陽湖？

"他忽然用槳尖挑起艙里一摞青磚，磚底露出官印，"巧了，我也正要去查這批摻了高嶺土的貢磚..."江水拍打船幫，雨幕籠罩著這對各懷心事的年輕人。

在他們身后，景德鎮的千座窯口在暴雨中明滅如星，仿佛無數雙窺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