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和村莊

冬月清冷的月光當空，豫北一個百十戶的村莊，平靜而安詳，偶爾幾聲狗吠，像投入湖面的水漂一樣，無聲地蕩漾開來。

一聲尖利而澎湃的喊聲劃破寧靜！

“麗！

麗呀！

你這死妮子？

鎮晚還不回來？”

這聲音中，掩飾不住的憤怒，不亞于河東獅吼。

六奶翻了翻身，望望地上的窗棱影子，對著里屋床上的六爺嘟囔：“麗這妮，真費氣，玩兒到半夜還沒回家，又少不了一頓打挨！”

六爺輕嘆了一聲，算是回應。

幾嗓子喊過之后，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沒有任何回音，村莊又恢復了寂靜。

八十年代末，不像現在，孩子離開視線一會就惶恐不安如臨大敵，那時候的孩子，幾乎都是野生的，到飯點時，此起彼伏的“大民！

二偉！

彩霞！”

也是當時農村的一大奇觀！

短暫的安靜之后，一陣雜亂急迫的拍門聲驚醒了剛合上眼的六奶！

**“誰？”

六奶應了一聲，忙披衣下床。

對這種半夜三更急促敲門的人，她早己見怪不怪。

六爺是方圓幾十里有名的獸醫，那時候的牛馬，甚至是驢子騾子都是莊稼人的**子，一家老少吃喝拉撒全靠這些老伙計幫忙在土里刨。

因此，這些大牲口一旦有個頭疼腦熱，那便是頭等大事，管他是白天晚上，只要不吃東西或沒精神，隨時都會來找獸醫，也就是六爺！

離得近的，六爺會背上藥箱跟著他們走一趟；離得遠的，怕一來一回耽誤病情，就首接帶病號——也就是牲口——上門診治。

因此，六爺家就成了牲口醫院，不大的院子搭了一溜窩棚，五六個石槽一字排開，方便來就診的大牲口們住院治療！

六奶一邊摸索鞋子，一邊喊六爺：“老六，起來吧，來病號啦！”

“六嬸，是我，俺家麗來過嗎？

晚上出去玩到現在還沒回家！”

六奶打開門，借著月光，看見麗**頭發散亂，披著大襖，惱怒中壓抑著一絲慌亂，有些不安地站在門口。

六奶壓了壓大襖：“麗**，外面冷，進來說話。”

麗**也不由得緊了緊棉襖，探身進來。

六爺剛好從里屋走出來，揚聲問：“咋，麗到現在還沒回家？”

“是呀！

我剛才睡醒一摸，床上沒人，家里到處找了個遍也沒見，喊了幾聲，也不見動靜，這都半夜了，她能跑哪去，這妮真是打里輕！”

麗**恨恨地說。

“不應該呀，剛喝完湯那會兒，她和鴿子大剛他們還在這捉迷藏呢，后來聽不見聲兒了，還以為都回家了呢！”

“問問鴿子大剛他們，是不是跟著回去睡那了？”

六奶插話道。

“你去鴿子家，我去問大剛。”

六爺吩咐麗**。

兩人旋即出門，六奶看他們走出院子，搖了搖頭，拉開了堂屋的燈泡。

不到一袋煙的光景，兩人就返回來了，后面還跟著聽見動靜的西五個街坊鄰居。

“去喊你八爺九爺，還有黑臉伯。”

六爺邊走邊對身邊的二孩哥說。

二孩哥得令一溜煙跑了！

六爺家的堂屋，聚集了十來個人。

“這都快二點了，麗還沒回家，咱得出去找找了。”

六爺看看手上的懷表面向大家道。

“不會是被人拐走了吧？

俺娘家那莊前一段就丟了個七八歲的……”梅花嫂沒說完的話被六爺瞪回去了。

“麗這妮精的很，不會輕易跟別人走的。”

九爺對著麗**沉聲道。

“這可咋辦呀？”

麗**有些手足無措。

“老九，你帶人去南頭順著公路找，我去北地河邊！

一路上都吆喝著點，莫不是貓哪睡著了！”

六爺說完，大伙兵分兩路就出發了！

那一夜的黎明前夕，整個耳火村像春耕的地一樣，被翻了個遍！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人困馬乏的兩撥人回到了六爺家，七爺的煙袋抽得噗噗響，七奶和秀珍嬸安慰著己經快要崩潰的麗**。

“大伙都回去歇著吧，等天亮了我去***…老六，老六，快來！”

一向沉穩的六奶大聲地喊著六爺！

大伙一股腦兒來到院子里，正在場口窩棚里打掃牲口石槽的六奶，指了指身邊的一個槽。

只見八九十公分的石槽內，凌亂的麥秸桿草料下，一張干巴巴的小臉迷茫地看著圍著她看的眾人。

“你個不省心的東西！

看我不打死你！”

麗**奪過六奶手中的小掃把，朝那石槽中的小人招呼過去。

麗身子卷曲著，用雙手護住臉，在眾人拉住***空兒，跳出石槽，邊跑邊喊：“不怨我，誰叫他們笨，藏貓貓我躺在槽里她們都沒找到！”

天大亮的時候，麗被***著領子揪回了家，隨即鎖上了門。

西院的西爺聽著那鬼哭狼嚎，自言自語道：“這妮，八九歲就挨鎮多打，不會落下啥毛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