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無眠

早春的端國星辰殿內浸在乳白的晨霧里，青銅燭臺上九枝蟠龍燭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凝結的寒意。

鑾金香爐吞吐著沉香，裊裊煙霧在藻井間纏繞，將繪著二十八星宿的穹頂熏得愈發朦朧。

七歲的蘇硯星蜷縮在鎏金屏風后，繡著云紋的裙擺掠過冰涼的青玉地磚，像只誤入禁地的雛雀，她攥著玄甲虎符的手指沁出薄汗，這塊虎符是今早父皇命她帶來的說是要給鎮北侯過目，虎符表面雕刻著精美的紋飾，握在手中沉甸甸的，仿佛壓著千軍萬**重量，蘇硯星從未見過如此威嚴的物件，忍不住好奇地反復摩擦，突然她被龍柱投下的黑影絆倒，踉蹌向前撲去，手中的虎符“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虎符墜地的脆響驚飛了檐下白鴿，陽光透過窗撒在虎符的裂痕上蜿蜒如蛇，仿佛正將沙盤上端國與南國的疆土生生割裂。

蘇硯星望著滿地的狼藉，突然想起昨夜嬤嬤在耳邊低語的那句“碎玉不詳”，心里不禁涌起一陣不安，鼻尖泛起酸澀，眼眶也漸漸紅了起來。

就在這時，只見天象師甩動盔甲，嘴里念叨著什么之后突然手上的銅鈴聲與殿內的鈴鐺聲碰撞發出刺耳嗡鳴，驚得蘇硯星渾身發抖。

片刻之后，大步走到殿中央，高聲說道：“陛下，昨夜熒惑守心，破軍星首犯紫微垣！”

只見帝王眉頭微皺，天象師后又補充說道：“此乃將星僭越龍脈之兆！”

殿內氣氛驟然凝固。

鎮北侯謝寒錚的鎧甲在燭光下泛著冷光，此話一出，他將刻滿機關圖的竹簡呈上，故意空著第七星位的圖紙，邊角微微發皺，這是他三夜未眠的成果，那處留白看似殘缺實則藏著扭轉戰局的殺招。

但此刻他的目光卻死死盯著地上的虎符殘片，喉結滾動著咽下未說出口的辯解。

蘇硯星踮腳望去，只見帝王指尖劃過那塊留白處，龍紋袖口掃落案上鎮紙砸在她偷藏的桂花糕上，金黃的糖霜現在明黃龍袍上，像極了父親出征時鎧甲上的血漬，她下意識護住還藏在袖中的半塊糖糕。

那是謝凜。

前幾天跟著他哥哥外出**歷練給蘇硯星帶回來的禮物，說等散了宴就帶她去看新來的戲班子。

此刻糕點的甜香混著沉香在殿內化作令人窒息的氣息。

“鎮北侯以為，這第七星位該如何補全？”

帝王的聲音像冰錐劃過玉盤。

蘇硯星看見謝寒錚的睫毛顫了顫，他身后的影子在龍紋柱上扭曲成張牙舞爪的形狀，香爐內的沉香突然爆起火星，驚得她后退時撞翻了茶幾，青瓷茶盞碎裂的聲響與虎撲落地時的脆響重疊在一起，在空蕩的大殿里久久回蕩。

謝寒錚深吸一口氣，鎧甲碰撞發出細碎聲響：“陛下，此圖第七星位，需以星隕鐵為引，方能發揮其最大威力。

但星隕鐵極為罕見，臣己派人西處尋找，相信不久便能有消息。”

他的聲音沉穩如常，可緊握住謝寒錚簡的指節卻泛著青白。

帝王摩挲著虎符殘片的裂痕，忽然冷笑：“鎮北侯為我端國盡心盡力，朕自然知曉。

只是這破軍星犯紫微垣之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蘇硯星蒼白的小臉，“天象師，依你之見，該如何化解此災？”

此時，一陣穿堂風掠過，吹得燭火明明滅滅。

蘇硯星看見角落里的兄長蘇硯臨正低頭盯著滿地狼藉，額前碎發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緒。

傳旨，“鎮北侯府即刻上交所有兵符，三日內...”帝王的聲音還未說完，突然被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一名侍衛匆匆入殿，在帝王耳邊低語幾句。

帝王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猛地將虎符殘片摔在地上：“果然，鄰國大軍己壓境！”

殿內頓時亂作一團。

“都退下吧。”

他揮了揮手。

群臣魚貫而出時，他瞥見角落里謝寒錚欲言又止的眼神，突然叫住對方：“鎮北侯留步。”

待殿內只剩兩人，江墨辰從暗格里取出半卷星隕法陣圖，猛地甩在對方腳下：“朕命你即刻啟程北境，若能守住邊關...”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謝寒錚腰間玉佩的星紋，“這星隕大陣的秘密，朕可以暫且不追究。”

謝寒錚盯著地上的殘圖，想起二十年前天機閣那場大火。

他單膝跪地，掌心貼著冰涼的地磚：“臣領旨。

只是...”他抬頭時，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臣需帶走謝凜那孩子...”話未說完，江墨辰己轉身背對著他：“準了。

三日后辰時，若不見你們出城，休怪朕不念舊情。”

待謝寒錚走后，江墨辰捏著那張殘缺的星隕法陣圖，指尖重重劃過玄奧的紋路，窗外烏云翻涌，暴雨傾盆而下，豆大的雨珠砸在琉璃瓦上，卻蓋不住他胸腔里沸騰的殺意，當年的天象師臨終前攥著半卷殘圖，在他耳畔呢喃“星隕現世，天下易主”的畫面，此刻如毒蛇般啃噬著他的神經。

“傳暗衛統領。”

他將殘圖拍在案上，飛濺的墨點在燭火下宛如干涸的血跡，“給朕盯死謝府所有人，尤其是那個小世子，公主那邊也派人盯著。”

“遵旨。”

角落里傳來若有若無的回應，緊接著一道黑影一閃而過，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話音未落，屏風后轉出個黑衣人，那人緩步轉出屏風，玄色勁裝裹挾著冰寒氣息。

月光透過窗欞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嘴角勾起的弧度像是凝固的冷笑，不帶半分溫度，腰間玉牌刻著帶著法陣圖中元素的星紋泛著幽光。

“他可是跟了你十幾年啊，當真這么絕情？”

江墨辰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冰冷：“在這天下面前，沒有什么情分可講。

那謝府若真與星隕之事有關，便是朕的心腹大患。”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跟了朕十幾年又如何？

若敢有一絲一毫的不忠，朕絕不姑息。”

“陛下可知，當年天機閣覆滅時，有位占星師帶著半卷星隕集消失在祁連山?“他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件尋常事，“而那占星師…”話音未落，江墨辰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殘圖上的星紋簌簌作響。

“不必說了！”

黑衣人微微頷首，似笑非笑的表情未變。

黑衣人悄無聲息地融入黑夜，如同一縷虛無的影子。

江墨辰站在窗前，望著那片漆黑的夜色，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他的眼神中，既有對未知力量的忌憚，又有對權力的執著渴望。

星隕大陣的秘密如同一塊巨石，壓在他的心頭，讓他寢食難安。

蘇硯星被嬤嬤帶回來了落霞宮，卻仍能看見她挺首的脊背在顫抖，她伸手輕撫過案幾上的藥瓶，好似這樣能讓她定下心來，指尖觸到殘留的青碧色粉末，那些粉末突然又開始微微發亮，在燭火下閃爍如星。

“公主，夜色己深，該安歇了。”

宮女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她應了一聲，卻未吹滅燭火，而是坐在窗前，望著被雨幕籠罩的宮墻發呆。

她突然想起去年冬天，謝叔叔還曾抱著她登上城墻，指著遠處的雪山說：“等硯星長大了，這大好河山都要由你來守護。”

她不知道，就在此刻，房梁之上，一雙陰冷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她的一舉一動，暗衛統領眼神復雜。

他知曉，一場圍繞著星隕大陣、權力與秘密的腥風血雨，己然拉開帷幕，而自己，注定要在這斗爭中做出抉擇，是忠于帝王，還是念及舊情，亦或是另有盤算。

雨越下越大，他的身影漸漸融入黑暗，唯有腰間那刻著星紋的玉牌，在雨水中泛著幽光。

如今，虎符己碎，星象示警，而戰火，似乎真的要來了。

蘇硯星低頭看著手中滲血的虎符殘片，上面的裂痕在晨光中閃爍，像極了她此刻破碎又迷茫的心情。

這一刻她還不明白，剛剛兩聲脆響將成為端國命運的轉折點，更不會想到那個故意留白的第七星位會在多年后成為點燃兩國戰火的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