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涌川流

沈家書房里，剛上的茶又開始涼了，沈余重坐在座位上，身體微微前傾，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仿佛被無形的細線拉扯。

他的眼神有些空洞，首首地盯著桌面，卻像是透過桌面看到了更遙遠的地方。

他的雙手交握在身前，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無意識地給自己施加力量。

身上的衣服有些褶皺，顯然是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造成的。

偶爾，他也會無意識地用手指敲打一下桌面，發出輕微的“篤篤”聲。

周圍的空氣因為他的心情而變得有些壓抑，他坐姿微緊，身體微微向前傾，隨時準備起身，展現出一種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謹慎姿態。

突然，走廊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他瞳孔瞬間收縮，猛地站起，書案上的文房西寶隨之輕顫，紫檀木筆山也被撞得歪向一側。

快步繞過書案，青花瓷地磚在布鞋底下發出細微摩擦聲。

沈余重右手下意識**胸口，步伐卻愈發急切。

轉過屏風時，衣擺掃過紅木角幾，驚落了一盞白瓷的香薰燈。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少年身影瀉入，那便是沈余重的兒子沈天青。

“天青，武神碑碎片秘密搶到手了嗎？”

沈余重看到沈天青關好門戶后急忙問道。

“那自然，有我出馬，就沒有搞不定的事！”

沈天青頗為自得。

很多沈家見不得光的事都是沈天青在做，畢竟沈余重作為沈家家主，一言一行都代表著沈家，時時刻刻被盯著，此事也不可被其它家族的人看到，否則會很麻煩，一不小心就是災難了。

“沒有被其它人看到吧？”

沈余重看了看周圍，小聲問道。

“放心，保證滅口的干干凈凈，一個活口都沒留，哪怕是自己人，除了忠心耿耿的，其他的都……”沈天青用手比劃著脖子。

…………一處禁地地下密室內，血池里的槐花浮沉了二十一日，龍衍神情模糊，好不容易才聽清母親告訴他的話。

那日破曉前，主的青銅鼎爐燒得比晚霞還要鮮艷。

血池周圍刻滿了各種神秘符號，旁邊青石板上三百血牲麻木地跪著，鎖鏈從琵琶骨穿出，連成一片鐵棘林。

整個密室守衛森嚴，沒有一個人能夠逃得出去。

十二歲的龍衍縮在母親懷里數著她手腕上結痂的鞭痕，當數到第三十六道時，突然嗅到母親衣襟里藏著的槐花香，那是昨夜母親用搗爛的槐葉汁沾染的氣味，母親用槐葉汁涂了他背上新烙的血牲紋，說這樣傷口就不會招來蠅蟲。

包括龍衍母子在內的三百血牲就這樣等著，他們也知道自己將要面臨什么，沒有哭鬧與爭吵，靜靜等待著死亡的到來，他們不是第一批來這里的，沒有一個活著出去，見的多了，也認命了。

"小衍，張嘴。

"母親突然掰開他的嘴，塞進一團裹著血渣的濕泥。

鐵銹味混著土腥氣嗆得他干嘔，身體來不及反抗，就被母親死死捂住嘴："咽下去，這是能破禁的..."“彭~”鼎爐轟然炸開的巨響淹沒了后半句話。

龍衍被母親緊緊護在懷里，他看見母親的后背綻開血花，比爐膛里濺出的火星更燙，等鼎爐平靜下來后猛地推開他。

三個穿黑鱗甲的人踏著火雨走來，靴底碾碎滿地槐花，龍衍的舌尖嘗到一絲異樣的香味，是槐花香沒錯，不過那團泥里混著片冰涼的碎玉，正往他喉頭鉆，他感覺難受極了，想要將那異物吐出，看到母親向他微微搖頭，他便忍住了，盡力的往肚子里吞去。

"血牲也配私藏武神碑？

"為首的黑甲人抬腳踩住母親后背，也在這時，龍衍看清了他甲胄上盤踞的赤蟒紋，這個世界的武道便是有這種及類似的道文圖案。

母親染血的手突然攥緊他的腳踝，沾著槐汁的指甲摳進傷口："跑！

往血池..."龍衍聽母親的話，哭著急忙爬起來向血池里跑去。

千斤重的青銅大鼎爐被整個掀飛起，倒扣著砸向人群，所有血牲都拼命往密室大門跑去，而黑甲人則殺向他們，不斷有血流向血池。

龍衍在漫天血霧中翻滾，耳畔殘留著母親最后的嗚咽："記住這槐香..."他的后頸突然感到非常灼痛，那道用槐葉汁涂抹的血牲紋竟開始快速地如活物般扭動，不斷將滲入的碎玉吞進皮肉。

血池在禁地最深處，池底沉著歷代血牲的骨渣。

龍衍蜷在腐臭的血池水里不斷下落，看著水面映出的火光也漸漸暗成墨色。

主家方向傳來此起彼伏的爆裂聲，有人捏碎了整座山的脊骨，山石被砸的到處亂飛。

在第九顆流星劃過天際時，他摸到了池底凸起的碑文——那是半截嵌在顱骨中的武神碑殘片，裂紋中滲出的金光正與他背上的血牲紋共鳴……五日后，搜山的馬蹄聲震落了崖壁最后幾朵野槐。

龍衍趴在尸堆里，用牙齒撕開腐尸的武脈。

碎玉在胃里燒出的火順著喉管爬了上來，竟然將那些渾濁的武罡殘渣煉成一絲絲青氣，青氣又一點一點的從嘴融入到全身。

追兵的黑鱗馬在嗅到血腥氣時，龍衍正嚼著半只焦黑的蝎子，蝎尾毒針上晃著一點槐花般的金芒，那是他吞噬的第七道武魄殘片。

母親說的沒錯，槐香能破世間最毒的鎖。

龍衍摳出右眼擲出懸崖（那眼里著嵌追蹤咒印），他聽見自己骨骼深處傳來碑文碎裂的脆響，血牲紋在月下扭結成新的圖騰，像一株以脊骨為枝、武脈為根的槐樹，在身體中生根發芽長大。

疼痛讓他暈厥倒向懸崖，在墜崖時掠過鼻尖的，分明是二十一日前母親衣襟里逃出的那一縷殘香。

武神碑發出的神秘力量讓龍衍活了下來。

崖底有一口寒潭，附近散落著一些人骨，龍衍一點一點的爬到寒潭前面，寒潭映出他破碎的倒影：左眼爬滿血絲，右眼窟窿里卻開出一簇冰晶似的槐花。

這是母親留給他的第二條命——用武神碑碎片蛀空血牲禁制，以荒武最骯臟的殘渣，喂出了一具連天道都算不清的噬燼武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