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這恩情，燙手

簡清搬進了城南的一處小院。

院子不大，一正兩廂，青磚灰瓦，墻頭爬著些半枯的藤蔓，顯得僻靜，甚至有幾分蕭索。

租金不菲，幾乎掏空了他本就羞澀的錢囊。

但這地方好——鄰居多是些小吏、落第書生、或是京里做些小生意的外地人，彼此不多走動，正合他意。

更重要的是，這院子是那位“殿下”的人安排的。

就在他收拾好包袱，準備另尋落腳處時，一個穿著普通布衣、貌不驚人的漢子堵在了客棧后門，遞給他一張字條、一把鑰匙和一小袋碎銀。

字條上只有一行字，鐵畫銀鉤，力透紙背：“城南柳枝胡同，丙三號。

靜養(yǎng)為宜。

沈。”

沈？

是她的姓，還是那中年人的姓？

簡清沒問，那漢子也沒多說，遞了東西轉(zhuǎn)身就走，悄無聲息地混入人群。

這是報答？

還是監(jiān)控？

或者說，兩者皆有。

簡清掂了掂錢袋，銀子不多，但足夠他支撐一段時日，不必立刻為生計發(fā)愁。

他捏著那把冰涼的古銅鑰匙，笑了笑。

也好，省事了。

至少目前看來，這位“沈殿下”似乎并無惡意，甚至提供了他急需的庇護和資源。

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住進小院的頭幾天，簡清足不出戶。

他鎖好院門，仔細檢查了房間每一個角落，確認沒有不該有的“小玩意”，才開始安心研究自己身上的毒。

從侯府帶出來的那點銀子，加上“沈”給的，他讓那布衣漢子幫忙——對方似乎默認成了他與外界的聯(lián)絡(luò)人——購置了一套簡單的制藥工具，一些基礎(chǔ)藥材，還有幾本更深入的醫(yī)毒典籍。

京城匯聚天下之物，只要有錢，很多東西并不難找。

他身體里的毒，比他預想的還要復雜幾分。

不止一種，而是三種毒性相互糾纏、彼此激發(fā)，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既讓他虛弱不堪，又不會立刻斃命。

下毒的人，是個高手。

更麻煩的是，其中一種毒素，似乎并非中土常見之物，帶著點異域特有的陰詭氣息。

“牽機引、蝕骨散，還有這個……像是南疆‘鬼哭藤’的汁液提純？”

簡清對著油燈，看著白紙上自己畫出的毒性反應(yīng)圖譜，眉頭緊鎖。

記憶里，**侯府，似乎和南疆沒什么瓜葛。

老夫人一個深宅婦人，從哪里弄來這種偏門毒物？

想不通，暫且放下。

當務(wù)之急是解毒。

牽機引和蝕骨散雖然麻煩，但解法在典籍中有跡可循，所需藥材雖珍貴，并非絕品。

難的是“鬼哭藤”，這東西的解藥主材“七葉星紋草”，只生長在南疆濕熱雨林深處，且采摘后藥效流失極快，在中原幾乎是有價無市。

簡清揉了揉眉心。

看來，想徹底根除，還得從長計議。

眼下，只能先設(shè)法壓制和化解另外兩種毒素，穩(wěn)住身體不再惡化，同時尋找“七葉星紋草”的線索或者替代品。

他鋪開紙，開始寫方子，斟酌每一味藥的用量。

燈光將他清瘦的影子投在墻壁上，專注而沉靜。

幾天后，簡清身體的虛弱感減輕了些許，咳嗽也不再那么撕心裂肺。

他決定出去走走，一來透透氣，二來，也需要親自去一些地方看看，比如藥市，比如……京城里消息最靈通的茶館酒肆。

柳枝胡同很安靜，但他剛走出胡同口，轉(zhuǎn)入相對熱鬧些的街道，一種微妙的被注視感便如影隨形。

不是明目張膽的跟蹤。

是那種混在行人中，偶爾掃過的視線，街角攤位后佯裝忙碌的身影，甚至對面酒樓二樓窗邊一晃而過的人影。

訓練有素，若非他心神格外警惕，幾乎難以察覺。

“沈殿下”的人？

還是……別的什么人？

簡清面色不變，依舊是一副大病初愈、略帶蒼白的書生模樣，腳步虛浮地往前走，偶爾在賣紙筆或舊書的攤前停留，拿起東西看看，又放下。

眼神卻借著這些動作，飛快地將周圍環(huán)境收入眼底。

至少有三撥人。

一撥應(yīng)該是“沈”派來保護（或者說監(jiān)視）他的，氣息沉穩(wěn)，動作間有行伍痕跡。

另一撥則飄忽些，帶著點市井的油滑氣，像是地頭蛇的眼線。

還有一撥……距離較遠，氣息隱晦，但偶爾流露出的那一絲精悍，讓簡清聯(lián)想到那晚巷中持短刃的追兵。

呵，自己這“白辰”的身份，倒是引來了不少關(guān)注。

他心下冷笑，面上卻適時地露出幾分疲憊，拐進了街邊一家客人不多不少的茶樓，在二樓靠窗的僻靜位置坐下，要了一壺最便宜的清茶，幾樣茶點，然后便望著窗外熙攘的街景，似乎只是在發(fā)呆。

耳朵卻豎了起來，捕捉著茶館里零碎的交談。

“……聽說了嗎？

前幾日東城鬧賊，順天府查了幾天，屁都沒查出來……賊？

我看不像尋常賊人，據(jù)說現(xiàn)場有打斗痕跡，還有血跡，官府捂得嚴實呢。”

“何止東城！

我有個在兵馬司當差的表親說，這幾天夜里，好幾處都有動靜，抓了些人，但來歷都說不清，上面首接提走了，下面連口湯都喝不著……多事之秋啊。

北邊不太平，南邊也鬧災，京城里頭……唉，少議論，少議論。”

“對了，**侯府最近好像也有點動靜？

那病秧子世子……”聽到這里，簡清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嗨，能有什么動靜？

不就是快不行了唄。

老夫人天天拜佛求醫(yī)，我看啊，懸。”

“可惜了，老侯爺當年何等英雄……英雄頂什么用？

人走茶涼。

現(xiàn)在那侯府，就剩個空架子。

我聽說，老夫人正張羅著從族里過繼個子嗣，承襲爵位呢。”

“難怪……嘖，那世子也是命苦。”

“命苦？

沒準是命里該著呢……”簡清垂下眼，遮住眸中一閃而過的冷意。

過繼子嗣？

祖母的動作倒是快。

看來自己“死”了，對她才是皆大歡喜。

他正聽著，樓梯口傳來腳步聲，上來兩個穿著錦緞長衫、商人模樣的中年男子，在離他不遠的桌子坐下，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王兄，那批貨，到底能不能準時到？

主顧催得緊，價錢又壓得低，難做啊。”

“李老弟，稍安勿躁。

水路是有點麻煩，最近漕運上查得嚴，說是要撈什么人……不過放心，我走的是‘黑蛟幫’的線，多花點銀子，保準安穩(wěn)。”

“黑蛟幫？

他們手眼能通天？

我可聽說，這次不只是官府，好像還有……‘里面’的人插手。”

姓李的商人壓低聲音，用手指隱秘地向上指了指。

“里面？”

王姓商人臉色微變，聲音壓得更低，“不能吧？

咱們這點小生意……小心駛得萬年船。

我總覺得，京城這幾天風聲不對。

聽說連‘聽雨樓’都接單了，目標還是個硬茬子，失手了，正滿世界找呢。”

聽雨樓？

簡清心里一動。

這個名字，他在某本雜書里瞥見過一筆，似乎是江湖上一個頗為神秘的殺手組織，價格高昂，但據(jù)說從未失手。

失手了？

找誰？

他想起那晚巷中女子清冷的目光和肩頭的血跡。

能讓聽雨樓出手，還能逃脫的“硬茬子”……這位“沈殿下”，水比想象的還要深。

而那晚自己無意中的“一腳”，恐怕不只是救了她，更是把自己卷進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麻煩，果然來了。

而且來的比他預想的更快，更猛。

他端起己經(jīng)微涼的茶，緩緩飲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低調(diào)茍命的計劃，算是徹底泡湯了。

現(xiàn)在，他不僅要想辦法解毒，保住小命，還得提防來自侯府的黑手，應(yīng)付“沈殿下”這邊可能的牽連，以及……那個失了手正在氣頭上的“聽雨樓”。

簡清放下茶杯，指尖在粗糙的陶杯邊緣輕輕摩挲著，嘴角卻慢慢勾起一個極淺的、近乎無奈的弧度。

行吧。

既然躲不過，那就不躲了。

想讓我當棋子？

當炮灰？

他抬眼，望向窗外繁華卻暗流洶涌的京城街景，眼神深處，一點點屬于上輩子那個在實驗室里與復雜數(shù)據(jù)和人心算計周旋的學者的銳利與冷靜，重新浮現(xiàn)出來，混雜著這具身體原有的、屬于少年世子的最后一點矜貴與傲氣。

那就看看，最后是誰，坑了誰。

他招來伙計結(jié)賬，留下幾枚銅錢，起身，依舊帶著那副病弱的姿態(tài)，慢悠悠地走下茶樓。

剛出茶樓門口，還沒走出幾步，斜刺里忽然沖過來一個半大孩子，衣衫襤褸，滿臉驚慌，一頭撞在簡清身上。

“對、對不起！

公子饒命！”

孩子嚇得臉色發(fā)白，連連鞠躬，手里緊緊攥著個臟兮兮的饅頭。

簡清被他撞得晃了晃，穩(wěn)住身形，擺擺手：“無妨，你去吧。”

孩子如蒙大赦，兔子一樣竄進旁邊小巷，不見了。

簡清繼續(xù)往前走，手指卻不著痕跡地探入懷中。

剛才那一撞的瞬間，孩子手里似乎有什么東西，飛快地塞進了他的衣襟。

回到柳枝胡同的小院，關(guān)好門，簡清才取出那東西。

是一個小小的、被汗水浸得有些發(fā)軟的紙團。

展開，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仿佛用炭條寫就的字：“明日酉時三刻，西市‘留香居’，地字三號房。

故人相邀，關(guān)乎性命。

獨來。”

沒有落款。

紙上的字跡拙劣，像是刻意偽裝。

但“故人”二字，卻讓簡清心頭微沉。

他在京城，除了那位“沈殿下”和她手下那個布衣漢子，還有侯府里想他死的人，哪來的“故人”？

關(guān)乎性命？

是警告？

還是另一個陷阱？

簡清將紙團湊近燈焰，看著它卷曲、焦黑，最終化為一點灰燼。

窗外，暮色漸濃，將小院籠罩在一片寂靜的暗藍之中。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梆子聲，悠長而空洞。

他走到院中那棵葉子落盡的老槐樹下，仰頭看了看京城秋夜高遠而陌生的星空。

明日，酉時三刻，西市留香居。

去，還是不去？

夜風吹過，帶來深秋的寒意。

簡清輕輕攏了攏衣襟，轉(zhuǎn)身回屋，關(guān)上了門。

燈火搖曳，將他沉思的身影，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