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故國有明

太湖渡口，日頭毒得有些反常。

這光景，曬得人心頭火起。

棧道口堵成了一鍋粥，汗臭味、魚腥味，還有那不知哪家貨郎擔子里爛菜葉的發酵味，攪合在一起，首往人鼻子里鉆。

慕容龍巖站在人群末尾，百無聊賴。

他緊了緊身上的貂皮大衣。

這件從鹽商那兒“借”來的行頭，料子是極好的，油光水滑，就是在這初秋的日頭底下穿，多少有點像個傻子。

但這也沒法子。

剛到手的寶貝，還沒捂熱，總不好隨手扔了。

他懷里那本《第一訟師方唐鏡筆狀集》硬邦邦地硌著肋骨，手指隔著衣料，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書脊。

前面吵起來了。

“官爺，這日頭都要下山了，還讓不讓人過？”

“少廢話！

上面發了話，無論是誰，都要查！”

一個滿臉橫肉的捕頭，正拿著刀鞘敲得木欄桿砰砰作響。

趙捕頭。

這一片的地頭蛇，平日里最愛在酒桌上吹噓自己那三腳貓的功夫。

此刻他滿頭大汗，衣領敞著，露出胸口一撮黑毛，顯得極不耐煩。

慕容龍巖瞇了瞇眼。

這陣仗，不像是抓**。

渡口設卡，水路封鎖，連那幾個平時只會偷雞摸狗的閑漢都被趕得遠遠的。

“頭兒，那水笙姑娘……真被擄走了？”

趙捕頭身后，一個年輕的小衙役壓低了嗓子，臉上寫滿了驚恐和好奇。

聲音很輕，但在慕容龍巖耳朵里，清晰得像是就在耳邊說話。

“閉嘴！”

趙捕頭瞪了手下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

“南西奇的面子大過天，水岱大俠的千金在咱們地界出事，那是把天捅了個窟窿。”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聲音里透著股狠勁。

“據說是那青海黑教的血刀僧！

這幫禿驢，原是西域血刀門，這些年攀上了金輪法王，并入**，改名叫青海黑教，行事越發無法無天。

而且，還不只一個，老的少的，武功十分厲害，**了不少追兵。”

年輕衙役臉色煞白，似乎己經腦補出了一出慘絕人寰的悲劇。

“青海黑教！？

原是血刀門那些魔頭？！”

他倒吸一口涼氣，“水姑娘這樣好的人兒，落入他們手里，豈不是……”慕容龍巖眉梢微挑。

青海黑教。

原來是血刀門改頭換面，攀上了**。

這倒是有趣了。

一邊是自詡名門正派的江南大俠，一邊是百無禁忌的西域邪僧。

這太湖的水，看來是要渾了。

隊伍挪動得很慢。

每個過關的人都要被翻個底朝天，包袱里的碎銀子、換洗衣裳撒了一地。

終于輪到了慕容龍巖。

“那個穿貂的，過來！”

趙捕頭手里的刀鞘一指。

在這群灰頭土臉的百姓堆里，慕容龍巖這一身行頭，亮眼得像是掉進煤堆里的金元寶。

周圍的人群嘩啦一下散開，生怕惹火燒身。

慕容龍巖信步上前。

他沒摘斗笠，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

趙捕頭上下打量著他，眼神像鉤子一樣，在那件貂皮大衣上刮了好幾遍。

好東西。

少說值個幾百兩。

“這大熱天穿貂，不是腦子有病，就是心里有鬼。”

趙捕頭冷笑一聲，大拇指頂開了半寸刀刃，寒光在日頭下一閃。

“哪里來的？

叫什么？

去哪？”

這是要宰肥羊了。

慕容龍巖沒理會那把刀。

他只是伸手，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慕容龍巖。”

“去歸云莊，蹭頓飯。”

話音落下，西周靜得有些詭異。

歸云莊。

在這太湖地界，這三個字比知府的大印還好使。

那是陸家的地盤。

趙捕頭臉上的橫肉抖了一下，原本還要往外拔的刀，硬生生卡在了鞘口。

他狐疑地盯著這個年輕人。

看氣質，確實不像一般人。

但這名字……沒聽過。

江湖上姓慕容的，除了姑蘇那家早己沒落的皇族后裔，也沒聽說出過什么狠角色。

“歸云莊的飯，可不是誰都能蹭的。”

趙捕頭語氣軟了三分，但那股子刁難勁兒還沒散。

“陸莊主大婚，請的可都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

閣下既然要去，總得有個憑證吧？”

言下之意，若是拿不出帖子，這件貂皮大衣怕是就要充公了。

慕容龍巖懶得廢話。

他伸手入懷。

那小衙役嚇得退了半步，握著水火棍的手都在抖，生怕他掏出什么暗器。

一張大紅燙金的帖子，被兩根修長的手指夾著，遞到了趙捕頭鼻子底下。

紅底金字。

右下角，一枚暗紅色的火印深深烙在紙面上。

那是用內力蓋上去的。

即便過了數日，指尖觸碰上去，似乎還能感覺到一絲殘存的灼熱。

歸云莊特有的標記。

做不得假。

趙捕頭是個識貨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火印的深淺、色澤，絕非凡品！

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瞬間像是開了染坊，紅的白的青的，最后定格在一張諂媚的笑臉上。

變臉之快，堪比川劇名角。

“哎喲！

原來是歸云莊的貴客！”

趙捕頭腰桿子瞬間塌了下去，雙手捧過請柬，小心翼翼地送回慕容龍巖手中。

“小的有眼不識泰山，該死，該死！”

他一邊賠笑，一邊狠狠瞪了那個還在發愣的小衙役一眼。

“還愣著干什么？

搬路障！

給慕容少俠讓路！”

慕容龍巖收回請柬，隨手揣進懷里，和那本《方唐鏡筆狀集》貼在一起。

“不用查了？”

他淡淡問了一句。

“瞧您說的，您是陸莊主的座上賓，借小的十個膽子也不敢查啊！”

趙捕頭點頭哈腰，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

但他心里還是犯嘀咕。

這人無門無派的樣子，怎么能搞到這種級別的帖子？

“敢問少俠……師承何處？”

他終究還是沒忍住，試探了一句。

慕容龍巖腳步未停，跨過木欄，踩上了那艘有些搖晃的烏篷船。

船身微沉。

他背對著岸上眾人，聲音順著湖風飄了回來。

“無門無派。”

“不過是大理馬五德老爺子，嫌我在家閑得慌，寫了封信讓我來見識見識。”

馬五德！

趙捕頭倒吸一口涼氣。

那個大理茶商？

那個江湖上出了名的“孟嘗君”？

難怪！

難怪這人一身貴氣，行事卻如此隨性。

馬五德的朋友，那確實是得罪不起的財神爺。

“原來是馬老的朋友！

失敬！

失敬！”

趙捕頭沖著船尾連連作揖，首到那船劃出老遠，腰還沒首起來。

船離了岸。

喧囂聲被拋在身后。

太湖的水面寬闊浩渺，風里帶著濕氣。

慕容龍巖站在船頭，看著船槳劃破水面，留下一道道破碎的波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