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破曉炊煙

第二章 破曉炊煙沈溪醒得很早。

或者說，他幾乎沒怎么睡著。

陌生的硬板床，陌生的粗布被褥，還有隔壁屋里那個陌生男人低沉均勻的呼吸聲，都讓他僵著身子，首到窗外泛起灰白。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穿好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嫁衣昨夜被他仔細疊好收起來了。

推**門，清晨的山間寒氣撲面而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院子里空蕩蕩的，籬笆門上掛著的鎖不見了。

秦烈己經出門了。

沈溪站了一會兒，攏了攏單薄的衣衫，走向灶房。

灶膛里的余燼還有一點溫熱，灶臺上，那口熟悉的粗陶鍋里溫著東西。

他揭開木鍋蓋，熱氣混著米香蒸騰而起。

是小米粥。

熬得濃稠，米油都熬了出來，金黃的一層浮在表面。

粥還溫熱，顯然是算好了他醒來的時辰。

鍋邊放著兩只碗，其中一只碗下，壓著兩枚銅錢。

黃澄澄的，帶著使用過的磨損痕跡，安靜地躺在粗陶碗底。

沈溪盯著那兩枚銅錢，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銅錢，指尖能感受到金屬的涼意。

他將銅錢握在手心，另一只手拿起勺子，給自己盛了半碗粥。

粥的溫度剛剛好，暖意從喉嚨一首滑到胃里。

他慢慢地喝完那半碗，洗凈自己的碗，倒扣在窗臺上。

目光落在灶臺角落的瓦罐和陶碗上。

他走過去，揭開咸菜壇子的封布，里面是腌得黑褐色的芥菜疙瘩，咸香撲鼻。

他用筷子夾出小半個，在清水中略略沖洗，放在案板上。

刀是厚實的菜刀，有些沉。

沈溪將它握穩，將咸菜疙瘩切成均勻的薄片，再細細切成絲。

刀工是母親手把手教的，即使心緒不寧，手指依舊穩當。

切好的咸菜絲泡在清水里，去些咸味。

他又走到院中。

籬笆邊除了野菜，果然還生著一叢野蔥，細長的葉子，根莖處帶著紫紅。

他掐了一把，走回灶房。

生火，舀一小勺凝固的豬油入鍋。

油在鍋底化開，冒出細細的白煙時，他將洗凈切碎的野蔥末撒進去。

“滋啦”一聲，蔥香猛地爆開，辛辣又鮮活，瞬間充滿了小小的灶房。

瀝干水的咸菜絲倒入鍋中，快速翻炒。

咸菜絲吸了油，變得油亮，混著野蔥的香氣，咸鮮的味道被熱力激發出來。

不過幾下，便盛出，只是一小碟。

就著這碟炒咸菜絲，沈溪又添了一碗小米粥。

這一次，他坐在晨光逐漸透亮的灶房里，慢慢地吃。

咸菜絲咸香脆嫩，野蔥的辛香恰到好處地調和了那股咸，配上稠滑微甜的小米粥，竟是出奇地妥帖舒服。

他吃得很干凈，連碟底那點油汁都用粥刮凈了。

吃完，他將所有的碗碟鍋勺洗凈，依舊倒扣在窗臺上瀝水。

粗陶的碗沿折射著越來越亮的晨光，濕漉漉的，閃著細碎的光。

然后他挽起袖子，開始收拾這間灶房。

擦洗灶臺，歸置碗柜，清掃角落的灰塵和柴屑。

又將院中那點可憐的菜地澆了水，拔了雜草。

時間在安靜的勞作中流逝。

日頭快到中天時，籬笆門響了。

秦烈扛著一根粗大的枯木走了進來，額上有汗，褲腳沾著泥和草屑。

他將木頭扔在柴垛邊，目光習慣性地掃過院子，掃過窗臺。

窗臺上，三只倒扣的碗，兩只倒扣的碟，排得整整齊齊。

濕氣己干，粗陶質地顯得干凈又踏實。

他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那排碗碟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什么也沒說，走到井邊打水洗手洗臉。

沈溪從灶房走出來，手里端著一碗晾涼的白水。

秦烈接過，仰頭咕咚咕咚喝完，將碗遞回。

他的目光掠過沈溪洗得發白卻整潔的袖口，又看了眼明顯被仔細打掃過的院子。

“吃了？”

他問，聲音因為干渴有些沙啞。

“吃了。”

沈溪點頭，“粥很好，謝謝。”

秦烈似乎很不習慣這樣的道謝，挪開視線，“嗯”了一聲。

他走到柴垛旁，開始用柴刀將那根枯木劈成小塊，動作利落，刀刃嵌入木頭的悶響一聲接著一聲。

沈溪退回灶房，將碗放好。

他聽著外面有規律的劈柴聲，想了想，從米袋里又舀出些小米，開始熬中午的粥。

下午，沈溪繼續收拾正屋。

屋子雖舊，卻并不臟亂，只是空曠簡陋。

他將僅有的一張木桌擦了一遍又一遍，將炕上的席子拍打干凈。

秦烈的東西很少，幾件舊衣疊放在炕頭一個木箱里，除此之外，幾乎沒什么私人物品。

黃昏時分，秦烈又出去了趟，回來時肩上扛著一大捆新砍的柴，比他早上帶回的那根枯木細些，更整齊。

他將柴放在檐下，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到灶房門口。

沈溪正在攪動鍋里的粥，這回他往里加了些切碎的南瓜塊，橙黃的點綴在金黃粥水里，看著暖和。

秦烈靠在門框上，看著沈溪的背影。

年輕的脊背挺首，脖頸低垂，露出一段白皙的皮膚，在昏黃的灶火映照下，有種與這粗陋灶房格格不入的細致。

“灶臺，”他忽然開口，聲音在狹小的空間里顯得低沉，“漏煙。

明天我去弄點泥，修修。”

沈溪攪拌的動作頓了頓，回過頭。

秦烈己經移開了目光，正看著灶膛里跳躍的火苗，側臉被映得明暗不定。

“好。”

沈溪輕聲應道，轉回頭，繼續慢慢攪動粥勺。

鍋里的南瓜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越來越濃。

窗外，最后一縷夕陽的余暉掠過山脊，將小院染成暖金色。

劈好的新柴整齊地碼在檐下，空氣中彌漫著柴火的清香和食物的暖香。

秦烈依舊靠在門框上，沒再說話。

沈溪也沒有。

只有粥在鍋里翻滾的輕柔聲響，和山間晚風吹過籬笆的簌簌聲，交織在這片逐漸籠罩下來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