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銅鈴

凌晨兩點十七分，檐角銅鈴突然無風自動。

正在核對賬本的林秋筆尖一頓。

墨汁在泛黃的宣紙上洇開一團，像極了昨日收來的那方古硯里凝結的血塊。

他摘下金絲眼鏡，抬頭望向懸在門楣上的青銅鈴鐺——這是爺爺臨終前親手掛上的鎮店之物，三十年來從未響過。

此刻暗青色的鈴身正泛著詭*幽光。

“叮——”第二聲鈴響比前次更急促，柜臺上的老式臺燈應聲爆出兩朵電火花。

林秋摸向抽屜里的桃木劍時，玻璃門被推開的角度恰好讓月光在地面投出細長紅影。

“請問...這里有賣往生香嗎？”

裹在紅色旗袍里的女人斜倚門框，珍珠盤扣從鎖骨一路蜿蜒到腰際。

她說話時帶著吳儂軟語的腔調，染著丹蔻的指尖卻深深摳進門框木質，細碎木屑正順著慘白指節簌簌掉落。

林秋的視線掠過女人浸在陰影里的裙擺。

本該垂墜的真絲面料詭異地鼓動著，仿佛有無數活物在裙下蠕動。

“**戌時打烊。”

他將賬本翻到空白頁，“不過若是老主顧...三十二年陽壽。”

女人突然向前傾身，青灰面孔幾乎貼上玻璃柜臺，“換三寸往生香，這是二十年前的契約。”

空氣驟然變得粘稠，吊頂垂下的鎏金香爐開始滲出黑霧。

林秋看著女人從旗袍暗袋掏出的物件，瞳孔微微收縮——那是半截發黑的斷指，斷面還粘著暗紅碎肉，此刻正躺在她掌心緩緩屈伸。

貨架深處傳來瓷器碎裂聲。

林秋不動聲色地按住劇烈震顫的紫砂壺，指尖在柜臺下方摸到冰涼的青銅鑰匙。

“勞駕出示契約書。”

他旋開硯臺暗格，朱砂混著香灰的腥氣在室內彌漫，“忘川堂的規矩，先驗契，后取貨。”

女人的喉間突然發出咯咯異響。

她猛地撕開衣襟，露出布滿尸斑的胸膛，暗紅血管在青灰皮膚下虬結成詭異的符咒圖案。

當林秋看清那個由血管組成的“契”字時，貨架最上層的檀木匣突然自動彈開。

一本裹著人皮的賬本懸浮在半空，泛黃紙頁瘋狂翻動，最后停駐在二十年前的某頁。

暗褐色的字跡像活物般蠕動重組，最終凝結成一行**：壬午年七月初七，收王秀娥陽壽三十二年，予往生香三寸，燃盡之日當償魂“現在可以給我了嗎？”

女人的聲音突然變成男女混雜的重音，旗袍下擺開始滴落腥臭黏液，“我的孩子...都在等著...”林秋突然將朱砂潑向賬本。

凄厲尖嘯聲中，他迅速從柜臺下抽出用紅繩捆扎的線香：“子時三刻，十字路口，面北而燃。”

香頭擦過女人伸來的手臂時，焦糊味里混著詭異的奶香，“記住，看到白轎莫回頭。”

女人扭曲的面孔突然定格。

她機械地轉身，拖著在地面蜿蜒出焦痕的裙擺走向門外。

玻璃門關合的瞬間，所有貨架同時震動，上百個貼著符咒的陶罐發出此起彼伏的撞擊聲。

首到座鐘敲響三點，林秋才松開攥著五帝錢的手掌。

汗濕的掌心赫然印著五道青紫指痕——方才那女人伸手接香時，他分明看到對方手腕內側的尸斑，正與自己掌心的痕跡逐漸重合。

貨架后的暗門突然吱呀作響。

林秋握緊桃木劍轉身，卻看見布滿銅綠的八卦鏡里映出詭異畫面：本該空無一人的店堂內，七個渾身青紫的嬰孩正抱著女人的旗袍下擺，齊刷刷仰起爬滿蛆蟲的小臉。

第二聲雞鳴響起時，鏡中幻象驟然消散。

林秋掀開柜臺后的青磚，將沾染粘液的賬本鎖進刻滿梵文的鐵箱。

合蓋瞬間，他瞥見契約書末尾多出一行正在滲血的小字：債償未盡，子息相替晨霧漫進店堂時，林秋正在擦拭那串青銅鈴。

鈴舌上的暗紅銹跡怎么也擦不掉，就像昨夜女人離開時，在門檻殘留的黑色水漬里浮動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