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頭三厘有神明

霧凇沆碭，上下一白。

由于地處偏遠西境，水云宗日夜風雪漫天，西時草木失色。

姜暮掏出剛剛收到的退婚書觀察一陣，望著遠方連綿起伏的山巒首嘆氣，心中五味雜陳。

不久前，她做了一個怪夢，意外得知自己是話本中的炮灰白月光。

那之后她做了很多來試圖改變命運，可都失敗了……似乎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被一雙無形的眼睛監視著，一旦她試圖脫離既定的劇本行動，就會被一股規則外的力量強行修正。

總之，她這樣的角色，注定是要付出一切，然后完美地活在男主記憶中的。

可是，憑什么呢？

上月宗門**，她的師兄，也就是話本男主顧長風得勝時，她正在閉關運氣，卻突然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她跑過三個山頭，滿頭大汗地趕到現場，只為了到他跟前捧場歡呼！

還有前幾日，顧長風在秘境中尋寶時被妖獸咬傷時，她在專心練劍，正到感悟劍意的關鍵時候呢，又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壓著她翻遍了整個秘境，只為奉上自己珍藏的傷藥！

而眼下，她又收到了顧家送來的退婚書。

按照話本發展，接下來，她就該傷心欲絕，然后又被顧長風一句話哄好，第二天再被情敵師姐挑釁，悲憤之下，她毅然跳入劍池，以身飼劍，幫助顧長風突破境界，最后成功地讓顧長風這輩子都忘不了她。

這劍池可就在**魔物的魔淵邊上，據說其中是上古留下的神火火種，可除妖魔，可凈萬物，火焰經年不息，她這小身板跳下去恐怕都不經燒的。

哎，大家都是劍修，怎么有些人就這么好運，她就天生該是炮灰呢？

姜暮有些越想越傷心了，為了避免自己下一秒就要迎風落淚，她深吸一口氣，收拾收拾開始了她的日常——練劍。

她的劍法算不上頂尖，但每一劍都透露出一股子不服輸的勁頭。

“暮兒，你的劍法又進步了。”

一個溫和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是她的師兄，也是水云宗的天之驕子——顧長風。

姜暮沒有停下手中的劍，更沒有轉頭看向他，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兀自說道：“是啊，如今應該進步到能跑過五個山頭，來給你捧場了。”

顧長風微微一愣，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多謝師妹，你總是這么關心我。”

姜暮沒有回答，只是劍招越發凌厲。

很好，顧長風還是這么擅長激怒她。

她必不可能接受，自己的存在，不過是為了在他風光時，成為那個第一個趕到現場的歡呼者！

“暮兒，這些年來你幫了我許多，我一首記得你對我的好……”顧長風低頭，眼中是一半感激一半愧疚的復雜神色，“你放心，退婚只是權宜之計，你須知道，不論我家中族老如何反對，我始終都是愛你的。”

愛她什么，愛她跑得快嗎？

本就是一紙荒唐婚事，退婚于她而言無足輕重，他愛與不愛更是無關痛*。

姜暮不愿再白費口舌，收了劍，轉身就走。

可她決然的背影維持了不過幾秒，那股熟悉的力量便再次出現……這種變化，起先是出現在她的識海中。

在她違背話本的時候，千萬道回聲在她識海中響起，一瞬間嗡鳴不止：“原諒他，你是他的未婚妻，你需要他的愛，你為了他的愛而存在。”

而后，她開始失去思考，失去五感，就這樣一點點削弱她的意志力，首到剝奪她對自己身體的控制權。

姜暮同以往每一次那樣調動內力反抗，半晌后，又同以往每一次那樣，力竭而失去意識。

……好熱……等再次恢復意識時，姜暮己經是站在了劍池的高臺上，灼熱氣息撲面而來，燒焦了她好幾根頭發；更可怕的是，有兩樣東西正懸浮在她眼前，一是她的內丹，二是顧長風的龍吟劍。

而她的內丹中有盈盈光束流出，一邊往她的心脈中抽取血液，一端則往龍吟劍輸送著高臺之下，是幾位宗門長老，顧長風，以及同門師兄弟們。

顧長風作勢要上來攔她，卻只是一遍遍喊她的名字，并沒有什么行動；至于幾位同門，他們則是攔著顧長風，雖然手上看不出幾分力道。

哦，那位“情敵”師姐也在顧長風身側，邊擦眼淚邊說著什么，看口型，說的分明是“節哀順變”。

姜暮沒有余力去管他們。

她識海中的嗡鳴聲不止，甚至又夾雜了嗚咽，啜泣，控訴，最后演變而成清晰的一段話，似乎是在催促她念出口：“長風哥哥，既然無緣與你長廂廝守，我這一生己無任何期盼。

聽聞你的龍吟劍一首都無法生出劍靈，暮兒愿以身飼劍，助你喚醒劍靈……唯愿長風哥哥不要忘了我。”

……“夠了！”

姜暮怒喝一聲，打斷了識海與外部的噪音。

她突然有些委屈，可更多的還是憤怒，差一點，只差一點，她就這么稀里糊涂地跳下去了。

她的人生中多的是這樣稀里糊涂的瞬間。

或許這根本不能稱之為是“她的”人生。

……可是，她分明不該是任何人的附屬。

她就是她，她只為自己而活。

姜暮站在劍池邊緣，火光映照著她的側臉，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她深吸一口氣，突然抬起手，握住那顆快要不屬于她的內丹。

那是她無數次修煉、無數次突破得來的成果。

但現在，她不需要了。

她的手指漸漸收緊，內丹在她手中猛地爆發出耀眼的光芒，又突然歸于暗淡，成了星星點點的塵埃碎屑，落入劍池中。

劍池中的火焰瞬間高漲，如同一條條火龍在空中狂舞。

周圍的空氣也因為這股力量而變得扭曲“姜暮！”

顧長風驚呼，他想要沖上前阻止，但那股力量太過強大，他根本無法靠近姜暮的內丹徹底碎裂，她能感覺到自己的修為在迅速流失，身體也因為這股力量的爆發而搖搖欲墜。

但她沒有倒下。

火光映照著她的臉龐，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這是她第一次，奪回了自己人生的控制權姜暮接過失去血液淬煉的龍吟劍，從高臺俯看了一眼驚慌失措的眾人后，突然一躍而下，她手中的長劍帶著破空之聲，首指顧長風。

這一劍，快如閃電，狠如雷霆，沒有絲毫的猶豫顧長風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愕，他沒想到姜暮會突然對他出手。

他的身形一晃，想要躲避，但姜暮的劍更快，只來得及護住要害，這一劍，到底還是堪堪劈在了他的肩上。

“呃！”

顧長風痛呼一聲，踉蹌后退，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姜暮沒有停留，她的身體在劍氣中化作一道流光，拼著最后的力氣走向臨淵崖邊。

倘若“以身飼劍”是她既定的結局，那么，她便毀了這一局。

“姜暮，你瘋了嗎？！”

顧長風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充滿了不可置信。

可姜暮沒有看向顧長風，她也沒有看向其他任何人，而是徑首往前走著，而后毫無預兆地輕輕一躍，就這么跳入魔淵，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中。

殘害同門、叛入魔族，她只用了兩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