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河鳧

“你個鱉孫，敢跟俺耍錢？”

趙德柱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額角的青筋一根根蹦起，蒲扇大的巴掌揚起來，就要往陳水根臉上扇。

屋里屋外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這一下要是扇實了，陳水根這瘦弱的身板不得當場飛出去？

然而，陳水根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把手里的鐵鉤竹竿往前輕輕一遞，那閃著寒光的鉤尖，不偏不倚地停在了趙德柱的喉結前半寸的地方。

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懶洋洋的，但趙德柱那蒲扇大的巴掌卻僵在了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一股涼氣從他的尾巴骨首沖天靈蓋。

他看清了陳水根的眼神。

那不是一個窮漁夫該有的眼神，平靜得可怕，像常年不見光的深潭，里面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死寂，仿佛他手里提著的不是一根竹竿，而是一條隨時會擇人而噬的毒蛇。

“瘋了，陳水根這小子指定是瘋了！”

“敢跟趙德柱動家伙，他這是活膩歪了！”

“不對啊恁們看，德柱咋不動了？

讓他給唬住了？”

村民們徹底懵了，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在臥龍村，誰見了趙德柱不是點頭哈腰，躲著走？

這個平日里悶不吭聲的陳水根，今天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膽？

“德柱！

住手！”

就在這時，孫老嫲嫲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

她一雙老眼死死盯著那根竹竿上的鐵鉤，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要想讓你兒子回來，就得按規矩辦事！”

趙德柱像是找到了臺階，惡狠狠地放下手，但嘴上仍不饒人：“孫大娘！

恁也看見了，這小子他……他要的不是錢！”

孫老嫲嫲打斷了他的話，尖著嗓子喊道，“這是給河神爺的買路錢！

是獻祭！

你兒子沖撞了神駕，要想換回一條命，就得拿另一條命去抵！

陳水根水命硬，他愿意替你兒子走這一遭，你就得知足！”

老**轉向村民，拐杖指著那片幽暗的河面，聲色俱厲：“楊公忌下水，九死一生！

這錢不是給他陳水根花的，是燒給河神爺的，讓他老人家看在錢的份上，高抬貴手，開條活路！

你們懂個屁！”

一番話說得眾人恍然大悟。

哦——原來是這么回事！

“我就說嘛，水根不是那種貪財的人，原來這錢是給河神爺的！”

“這叫‘破財消災’，是老理兒！”

“這么說，陳水根這趟下去，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啊？

我的乖乖，為了救德柱的兒子，他這是豁出去了！”

一瞬間，村民們看陳水根的眼神都變了，從看瘋子變成了看英雄，充滿了敬畏和同情。

趙德柱也被孫老嫲嫲這一通歪理給繞了進去，他看看陳水根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再想想還在河里不知死活的兒子，心里的暴虐被恐懼壓了下去。

“好！

好！

俺給！”

他咬著后槽牙，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扭頭對著身后一個跟班吼道，“愣著干啥？

回家拿錢！

拿兩百塊大洋！”

沒過多久，跟班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手里捧著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子。

趙德柱一把奪過布袋，狠狠摔在陳水根腳下，叮叮當當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錢在這！

你要是敢耍花樣，撈不回俺的兒，俺不僅要把你填了河眼，還要把你家祖墳都給刨了！”

陳水根的目光從趙德柱臉上移開，垂下眼簾，彎腰撿起了那個布袋。

他甚至沒有打開看一眼，只是隨手往懷里一揣，然后扛起那根竹竿，一言不發地朝門外走去。

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過一樣，從始至終，后背都挺得筆首。

圍觀的村民不自覺地讓開一條道，目送著這個瘦削的身影走向河邊那條破舊的烏篷船。

此時，天色己經完全暗了下來，一輪慘白的月亮掛在天邊，河面上不知何時升起了一層薄薄的白霧，像是一條條招魂的白幡。

陳水根解開纜繩，撐起竹篙，小船便悄無聲息地滑入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里，很快就只剩下一個模糊的黑點。

河風吹來，帶著一股子陰冷的水腥氣，讓岸上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趙德柱死死盯著那個消失的黑點，雙拳緊握，眼神里充滿了怨毒和不甘。

而他身旁的孫老嫲嫲，此刻卻沒了之前的神氣，她渾濁的老眼里閃爍著一絲恐懼，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水鬼換命，陰陽相隔……這規矩，可千萬別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