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天下計

天剛蒙蒙亮，鎮子里的百姓們就起了床，一波一波的涌向鎮子最中心那個最大的宅子。

今天是鎮里大戶家的大日子，凡來賀者都有酒菜招待，外加一筆賞錢，人人有份；當然，要是有愿意幫忙干點活的，工錢另算，而且十分豐厚。

“老財主一輩子行善積德，還真就讓他積了個大的出來。”

“是啊，多少年了，鎮子里連個舉人都沒出過，倒是先出了個仙人。”

“唉呀，當年紀老爺那一下可了不得。”

“快別瞎說，讓人家聽見，把你打出去。”

屋外熙熙攘攘，吹吹打打；此時宅院正房里，一個身穿青衫的少年正對著桌子上的一個大碗發愁。

兒行千里母擔憂，母親一晚沒睡給他準備了一車都拉不下的行李，又要親力親為給他做最后一頓飯，既是慶祝自己兒子的十二歲生辰，同時也是送兒子踏上仙途的送別宴。

也許是感于夫人的舐犢之情，又或是體諒夫人的一片苦心，府里的下人全都忍著沒去幫忙，一個個的感慨可憐天下父母心。

就沒一個人想到夫人從沒做過飯。

這不，忙活一個早上，母親給自己端上來一小盆臥滿了雞蛋的面條，面條沒看見幾根，雞蛋倒是滿滿當當，味道如何暫且不論，光是這分量就讓人望而生畏。

聽著院子里的母親哭哭啼啼，玄明只得耐著性子往嘴里扒拉面條。

院子里，師父和父親正在交談，說起來，玄明這個名字還是師父給起的。

十二年前，玄明出生，天地陡生異象，驚動了云游至此的師父，他便找上門來，自稱是天機道人，要收這剛降生的嬰兒做弟子。

一番踏空而行，點石成金的手段施展下來，眾人也是認了這小嬰兒的天大機緣，師父也給玄明取了如今的這個名字，并約定玄明十二歲生辰這天，他再來領著玄明踏上仙途。

“一入仙途，斷絕塵緣，玄明便是與二位斷了關系。”

庭院當中一位鶴發童顏的老道，頭戴玄色逍遙巾，身披一件用銀線暗繡了周天星斗的藏青道氅，腰間墜著一塊無瑕靈玉，足踏云紋登仙履。

這身行頭，端的是仙風道骨，寶相莊嚴。

“既有天資，又得道長垂青，便是犬子的造化；豈能因一己私情而誤了孩兒的仙途。”

道人身旁，一個中年人負手而立，富家翁打扮，他抬著頭好像在看天色。

“話雖如此，老道我從你這得了個璞玉仙材，自然是要有所補償。”

說著，天機道人從袖子里接連掏出幾個小玉瓶，叮叮當當，遞給中年人：“這幾瓶可延年益壽，增強體質；這幾瓶可消除病痛，藥到病除；這幾瓶可給五六歲幼童服用，開竅開智；還有這幾瓶……”中年**喜，小心翼翼的接過玉瓶，又叫人找來**，分門別類仔細收起來，嘴里不斷地說著感謝道長的話。

光是這些玉瓶就是不可多得的寶貝，其內的丹藥更是在凡人之間價值連城，這些東西足夠保紀家幾代興盛，再加上仙人庇佑，接下來幾十年一定是順風順水。

“咳咳，還有這一瓶，”天機道人見他把丹藥收收好，輕咳一聲，又從袖子里摸出一個瓶子來，面不改色道：“老道我觀玄明是家里的獨苗，而今又隨我修行去了，紀家主將這一瓶服下，可保你家香火，人丁興旺，子孫滿堂。”

中年人一愣，輕輕接過丹藥，又聽見那道人說到：“切記，一月可服一次，一次一粒，不可貪功冒進。”

中年人當即向天機道人拱手道謝，“謝過道長，在下謹記。”

再將丹藥揣進懷里，輕輕拍了拍，就像拍自己剛出生的孩子。

道長一手撫須，抬頭看了看天色，中年人也是會意，轉頭沖著屋里喊道：“明兒，時候差不多了，出來隨著道長修行去吧。”

一首在角落抹眼淚的婦人聞言抹得更兇了。

玄明好不容易把面條吃完，就聽見父親喊自己，拿手帕一抹嘴就走出了正房。

結果在門口被母親一把抓住，又是一番細細的叮囑，無非就是些吃飽穿暖，得病就醫之類的話。

只聽那婦人越說越激動，越說越難過，眼見連在外面受了委屈就偷跑回來這種話都說出了口，玄明的父親趕忙開口制止，轉頭向老道致歉，說婦道人家眼光短淺，請道長勿怪罪。

那老道搖搖頭，表示無礙。

玄明安撫了母親幾句，才來到了天機道人身前，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師父。”

天機道人撫了撫須，笑道：“好徒兒。”

不多時，天機道人當著眾人使了個袖里乾坤的手段，將紀夫人給玄明準備的兩大車行李收入了袖中，眾人又是一陣驚嘆，稱今天真是見識到仙法了。

天機道人牽著玄明的手，后面紀老爺扶著還在抹眼淚的紀夫人，連帶著府上下人，還有吹響的連帶看熱鬧的，吹吹打打，一路像送新媳婦似的把師徒二人送出了鎮子，目送著他們一轉角消失在視野里。

玄明跟在師父后面，身后的樂聲越來越遠首至聽不見，想來應該是回去了，一抬頭，卻發現哪里還有那仙風道骨老道的影子。

牽著他的手修長白皙，不復那松弛粗糙的老人觸感。

那人身上的華麗道氅變成了寬大的青灰色道袍，頭上的逍遙巾不翼而飛，由白變黑的頭發由一根枯樹枝隨意挽就，哐當哐當，腰上的玉佩也變成了一個朱紅的酒葫蘆，行走間發出響聲。

玄明一時驚的愣在了原地。

松開玄明的手，天機道人轉過身，哪里還是白胡子老道模樣，分明是一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樣貌，他眉眼疏朗，嘴角天然上揚，一雙**笑意的眼睛，回頭看著玄明。

“怎么，換個模樣便不認你師父了？”

玄明連忙搖了搖頭。

天機道人笑意更甚，沒有難為玄明：“別怕別怕，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隨手從袖子里掏出兩塊桂花糕，遞給玄明一塊，轉身邊走邊吃。

玄明剛吃了一盆的雞蛋，實在吃不下去，把桂花糕拿在手里跟上。

“都說嘴上沒毛辦事不牢，你師父我天賦驚人，世所罕見，年紀輕輕就在道術上頗有造詣，身體相貌保持原樣不再輕易改變，所以經常因為相貌被人輕視，如今己習以為常。”

說到這里，天機道人桂花糕吃完，拍拍手又從袖子里拿了兩串糖葫蘆出來，遞給玄明一根，“很快你也要習慣。”

“至于這衣服嘛，是我臨時起意幻化的。”

天機道人一邊大口嚼著糖葫蘆，一邊含糊不清的說下去：“人靠衣裳馬靠鞍，你坦白說，師父我那個樣貌配上那一身行頭，是不是仙風道骨，道韻天成？”

天機道人回頭笑著問。

玄明又連忙點了點頭。

“確是如此，你出生那天我穿這一身，差點讓你爹帶人打出來。”

見玄明遲遲不動口，興許是不愛吃這些零嘴，天機道人又從玄明手里拿過了糖葫蘆吃。

“無論改頭換面還是幻化幾件衣服，都是對你的重視嘛，換做別人才不值得我大費周章。”

“我那么重要？”

玄明不解，見這一串糖葫蘆又要吃完，把桂花糕也遞了過去。

“你比你想得還要重要的多。”

天機道人順手接過桂花糕，“慢慢你就會知道了。”

“那師父，我們要去什么地方？”

見師父不愿說太多，玄明換了個話題。

把最后一點糕點扔進嘴里，天機道人隨手一指：“那座山是你家的？”

玄明看了看：“是。”

“去過沒有？”

“沒有。”

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天機道人一把牽起玄明的手：“那就走，為師帶你先去山頂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