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糖人間

玻璃門撞響風鈴的瞬間，林**聞到了死亡的氣息。

不是消毒水味的死亡，是咖啡豆烤焦時特有的苦香。

第三排卡座的老先生正在抽搐，骨瓷杯碎在波斯地毯上，濃縮咖啡順著桌布褶皺往下爬，像條蜿蜒的褐色小蛇。

“麻煩遞一下糖罐！”

一聲低沉的男聲突然刺破了周圍的尖叫，仿佛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激起層層漣漪。

林**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單膝跪地，他的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明顯的疤痕，在頂燈下泛著淡淡的珍珠色。

男人的襯衫扣子扣到了最頂端，給人一種嚴謹而板正的感覺。

林**來不及多想，順手抓起桌上的不銹鋼糖罐，像扔鉛球一樣用力扔了過去。

然而，就在糖罐即將擊中男人的瞬間，她突然看清了他胸前別著的腫瘤科藍底工牌——程述白。

“砰”的一聲，糖罐不偏不倚地砸在了程述白的右袖口上，里面的焦糖瑪奇朵瞬間濺了出來，灑在了他的衣服上。

程述白似乎完全沒有在意這一突發狀況，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患者身上。

他用右手托住患者的后頸，這個姿勢讓林**想起了母親織毛衣時挑針的動作，輕柔而細膩，仿佛他不是在搶救一個生命，而是在修復一件珍貴的古董蕾絲。

“方糖小姐，勞駕再拿些冰塊來。”

程述白頭也不抬地喊道。

林**這才回過神來，她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圍巾不知何時己經浸在了打翻的拿鐵里，黑白拼色的羊毛纖維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仿佛在**這突如其來的“洗禮”。

這條圍巾是母親今年織的第七件失敗品，因為尺寸織錯了，一首被林**閑置在一邊。

沒想到今天卻在這里派上了用場，而且還意外地呈現出了梵高的星空紋路，讓人不禁感嘆命運的奇妙。

二十分鐘后救護車呼嘯而去，程述白站在滿地狼藉中掏皮夾：“麻煩給我兩杯拿鐵，半糖。”

他右袖的咖啡漬己凝成蝴蝶形狀，翅尖恰好停在工牌邊緣。

林**鬼使神差地多打了一圈奶泡，拉花時綿密的白沫在杯口綻開，像極了她今早藏在病歷本下的骨髓配型報告。

“程醫生經常來買咖啡嗎？”

當她將紙杯輕輕推過去時，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他無名指上的凸起。

那道疤摸起來有些粗糙，仿佛是縫紉機在走歪的線腳，給人一種突兀的感覺。

“夜班**啊。”

程述白晃了晃左手腕上的住院部門禁卡，金屬吊墜與杯壁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微笑著補充道：“下次記得給我用全脂奶哦，脫脂奶泡可撐不起天鵝的脖子。”

玻璃門再次被撞響，發出“砰”的一聲。

林**的目光追隨著程述白的身影，只見他的白大褂下擺如同一朵盛開的白蓮，輕盈地掃過地面的積水。

暮色漸濃，咖啡漬在玻璃門上留下的蝴蝶圖案被染成了琥珀色，宛如一件精美的藝術品。

而她的圍巾則在烘干機里蜷縮成了一個**中的胎兒形狀，仿佛在訴說著某種無聲的故事。

就在這時，母親發來的一條短信打破了這份寧靜。

短信里說小天又開始吐綠色的膽汁了，情況似乎不太樂觀。

林**心頭一緊，連忙將手中的配型報告折成了一只紙飛機，然后瞄準程述白落在收銀臺上的掛號單——腫瘤科 13 診。

室，周一下午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