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劍破風雨

仙氣成瀑，自天而降。

人間，著疊碧衣裙的女子被仙氣托起，凌空而去。

“阿薿！”

初寤遠望蒼穹，他被仙瀑之風震懾屈膝，他的衣袍也被沖得或漲或癟。

他喚她的聲音，也被那風一遭遭遣散，飄不至她所在之處。

二月十一，飛泠江畔，世人敬仰的“破風雨”，他意屬之人芊薿，登天成仙。

仙瀑帶著芊薿慢慢隱去。

他漸漸地望不見她的身形了。

他屬意的那人遠在青霄，遠在那個，他無論如何修煉，都飛不上去的地方。

“我不愿獨自成仙。

“若我真至不得不登天之境，而你尚在人間，成仙后，我也必會來人間找你。”

掠過身邊的風不停地將雜亂風聲震入他的耳中，可他的耳畔卻好似沒有受到絲毫攪擾，仍清楚地記著她的這些往日言語。

他在人間等她尋她好些年，可卻找不到她。

后來，在意外之下，他自身被封住的力量被他全然解開，再后來，憑著這力量，上天之事于他而言，也是輕而易舉了。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沒能尋見她。

她似乎離他好遠，遠得他絲毫不能知覺她所在之處。

他只能在這塊然獨處的時歲里，抬起空蕩蕩的一雙眸，望這長遠青天。

“你究竟……要把阿薿藏到什么時候？”

青天未有語，而有情不可平。

青天之內有仙界。

仙界的姻緣仙曾經十分喜與人說別人的故事。

可有一日，他突然把嘴里攢的眾多的別人的故事全然緘封，若有人談及，他便惶惶然：“你許那些事鏟跡銷聲吧！”

而后他又日日找仙界尊解官，說要干回他從前干的那淬石鑄物之職。

正當眾仙對他的作為不解之時，杳界主初寤站在了姻緣仙面前。

杳界主以出曈箭挑來一根姻緣脈，將其繞在箭身上。

姻緣仙低著眉眼，偷瞅了幾眼杳界主，戰栗著探出手，尋機去勾那姻緣脈的尾端。

對面人忽然動作，將那根姻緣脈首接扯斷。

他聽杳界主陌然一笑道：“這東西看來是真不牢固。”

這話里的語氣首嚇得他屏氣斂息，他抬眼一看，果真應他的不安，這人正盯著他，目光幽窅，似能摘星。

可至于如此狀況，他也怪不得別人。

初寤嬰童時便成孤子，是為芊薿送入瓊崝門中，自此才得一生存之地。

當時芊薿在人間，落一柄破雨劍，留一抹疊碧影，肅邪匡義，有諸多著績，把人間數十年來因妖邪肆虐而造成的瀟瀟風雨幾乎易為陽煦平途，被世人稱譽，獲名號“破風雨”。

正道敬之，邪者懼之。

后來，芊薿與初寤于二十年后再逢，此后他們一同經歷許多，乃至后來誼切苔岑，兩心相悅。

姻緣仙看著他們倆纏成的那張細細密密的姻緣絡，不由得感嘆他們的情意之深。

姻緣脈是一人一脈，二有姻緣之人的姻緣脈相觸時，姻緣脈周身會隨著二人情意的深淺生出多或少的絡，織纏成一張姻緣絡，二人情意越深，那絡便越多，纏得越密。

芊薿早己近登天之境，可初寤卻倏地在一處滯不能前。

成仙之人登天時會被仙瀑送入空中，被送到一段唯登天成仙者本人可見的仙路。

只是不同的成仙者，走那段他人不可見的仙路，需要的時日也各有不同，并無確數，短則一刻，長則三刻，且在那段仙路走一刻，人間便過去了兩年。

或許是覺得無論是兩年還是六年，都太長了，又或許是本就不愿這般分離，芊薿千方百計推延成仙，而初寤費盡心思去修煉，望自己能與芊薿攜手并肩。

姻緣仙聽說他們的事情，被他們矢志不渝、不愿分離的情意感動到淚水漣漣。

他轉念想到不欲孑然但卻始終孑然的自己，登時悲不自勝，當**便買了一缸酒，本欲醉里忘悲，可他當真醉得不可收拾后，不僅沒能忘記悲傷，還覺得心里越來越悲傷了，抓著姻緣脈就涕泗橫流。

次日，地上只殘余了初寤的姻緣脈，而芊薿的姻緣脈在這一夜過后便不知去向。

姻緣仙醒來，看著地上，回憶起昨夜事，登時便覺得心虛。

因為芊薿的那根姻緣脈，是他于自己昨夜醉酒時，不慎拆落，又不慎弄斷的。

他手忙腳亂地想喚回帶有芊薿名字的姻緣脈，可卻怎樣也喚不回，且在人間名冊上，他竟也再尋不到芊薿的名字。

如此，他便更不知那段姻緣脈如今在何方了。

他去到人間，從人們口中，他知曉了昨夜仙瀑天降，芊薿成仙之事。

登天成仙者的名字會被移至仙界名冊上。

難怪這人間名冊上再沒有她的名字。

姻緣仙想著，遠遠望見在飛泠江畔目斷魂銷的初寤，心中百端交集。

芊薿失去了那段姻緣脈，他也不知道她會如何。

或許，她是會忘卻她與初寤的這段情吧。

他翻了翻仙界名冊，奇怪的是，這名冊上，竟也并沒有芊薿的名字。

他浩嘆一聲，如今，他是想把她和初寤的姻緣脈纏回去也纏不了了。

姻緣仙覺得他們的故事實在令人惋惜。

后來一日，他在路經杳界時，忍不住就把這些事說給了杳界眾人聽。

覺得故事中人的名字分外熟悉的杳界眾人：“他說什么？

他口中的那位瓊崝門的可憐修煉者，不會是咱們杳界主吧？”

“他說什么？

他說他把咱們杳界主心上人的姻緣脈給弄丟啦？”

“他說什么……他怎么敢來咱們杳界說這些？

他難道沒聽說過咱們杳界主是個什么樣的人？

他真不是來故意尋死的嗎？”

在他們竊竊之際，杳界中有一商人正目光狡黠地緊盯著那姻緣仙，就像盯著一樁好生意。

他靜悄悄地寫下姻緣仙說的這一切，預備著用這道消息從杳界主處討點賞銀。

姻緣仙此時還沒有察出什么來，他看著那聽他說故事聽得一字不落，還把他講的內容認真地撰錄在紙上的商人，毫不察商人那寫得近乎飛脫身外的手、那寫得逼近撒手人寰的狀態，感動地又多說了好幾段。

不料他方才講完這故事，身后便傳來了一個寒森森的聲音。

“你的意思是，阿薿或許會因為你的差錯，忘了她和我的情？”

姻緣仙一回頭，又聽人群中傳來一聲聲“杳界主”，他不由得舌撟不下，一時間若干思緒雜亂地在他腦中撓來撓去。

姻緣仙瞅著人看了半天。

這不是瓊崝門的那可憐的初寤么？

他什么時候又當上杳界之主了？

初寤摩挲著一支通體泛著淡淡白光卻又被玄息繚繞的箭，撞著姻緣仙的目光看過去，神色由漫不經心到微微一定。

姻緣仙：“這……”這不太妙。

姻緣仙慌慌張張地辯言：“這一切都怪那姻緣脈，那姻緣脈實在是不牢固……這樣啊。

你的意思是，我不該怪你出差錯，而該怪那姻緣脈不牢固？”

初寤一雙黑睫掀得慵然，眼里卻漸漸陰深，“那不如讓我來試試這姻緣脈，看它是牢固還是不牢固。”

聽了這言語，不知是因為杳界主后一句話的語氣太冷，還是因為他自己心虛得太過，姻緣仙駭得骨頭都寒了兩陣。

于是從此后，體會到禍從口出的姻緣仙對別人的事便閉口不言。

他狡兔刨窟一般到處溜竄，還常常尋機去找仙界尊解官，只為躲避這杳界主。

只可惜他還是躲不掉，他還是被杳界主逮著了，那杳界主還不試不休，扯斷了一根姻緣脈。

如今姻緣仙被那空窅目光盯著，他只越發覺得這杳界主劍戟森森，令人心間驚怵。

于是這遭，姻緣仙又溜斷了跡。

初寤不意外，并沒有追上去。

他知道他如今揪著姻緣仙并無用處。

初寤手指觸了觸出曈箭身，忖度之后，抬起了眸。

“此遭，我只跟你討一個公允。

待我找到阿薿時，你欠她的，就該還了。”

他將這話送進風里，遙遙追去了姻緣仙的耳邊。

仙界書縑殿之中，仙界尊正寫著請帖。

忽而她眸光一斜，但見地上緩緩出現一個人。

姻緣仙一見仙界尊就哭天搶地：“界尊！

我要解官！”

“若這回你說的你要解官的原因，仍同你從前說的一樣，都是杳界主無故欺負你，”仙界尊道，“那今**這解官的請求，我也仍如從前一樣不允。”

姻緣仙見此情景，捧著一根斷裂的姻緣脈近前說道：“稟界尊，這回杳界主可是把別人的姻緣脈扯斷了，他欺人太甚啊！”

仙界尊這才停了筆：“他扯斷了誰的姻緣脈？”

誰的脈？

姻緣仙怔了一下，他來得又慌又莽，這他倒是真沒注意。

他溯了這姻緣脈的源，不想那源頭處浮現的，居然是他自己的名字“隱誠”。

姻緣仙：“這……”這杳界主扯斷的居然是他的姻緣脈？

這人竟是看了名字扯的？

這是在報報……報復他嗎？

仙界尊等了一會沒動靜，一抬眼，便見姻緣仙懵著，便問：“你為何不說話？

那姻緣脈是誰的？”

姻緣仙：“……是我的。”

仙界尊點了點頭，看去那根姻緣脈的目光頓了頓。

倏然，她手指一動，朝那根斷裂的姻緣脈揮去了一股力量。

那是破變化之術的術法。

而后，姻緣仙眼睛張得滾圓。

他詫異地看著手里的姻緣脈從斷裂狀態變成了完整狀態：“他……他沒扯斷？

他竟只是用了變化之術？”

仙界尊道：“嗯。”

他震驚而不解地問：“可他為何這樣？”

仙界尊道：“或許，他為的是一個公道。

“又或許，他為的是讓推咎者知引咎，讓有過者知改過，讓欺人者知欺人終欺己。”

“我怎敢欺弄界尊？

這杳界主不僅無故欺負我，還戲耍我！”

姻緣仙狡賴。

仙界尊正色：“你與杳界主先前的那些事的來龍去脈，我都己知悉，如此，你也仍要強辯飾非么？”

姻緣仙沒答，卻問：“界尊請恕我冒昧，敢問界尊，您是從我第一回來解官的時候，便查清楚那些事了嗎？”

仙界尊道：“不是。”

姻緣仙又問：“您那時既并未知曉我與杳界主之間的事，這杳界主又常有性情哏絕，**盈野的傳聞，像這般的人，若我說他無故欺人，也不奇怪吧？

可界尊那時，為何卻沒有信我所言，允我解官呢？”

仙界尊有些疑惑：“事實未明，我為何要偏聽偏信？”

這話之后，姻緣仙沉默片晌，便再無辯言。

“界尊公正，我領罰。”

最后他說。

姻緣仙之事畢，仙界尊復又提筆。

片時之后，筆墨靜。

她方才落筆完成的，是最后一封延請仙官的筵席請帖。

仙界尊延請仙官一事，一經傳開便是各界皆知。

杳界亦不例外。

只是比起這來，杳界眾人更上心的還是姻緣仙弄丟了杳界主心上人的姻緣脈之事。

杳界徹意宮中，眾臣鹓班鷺序而來。

他們怕杳界主因姻緣仙那事生氣，怕他激惱之下，讓他們受了牽連。

于是一時之間，無人敢喧擾。

見杳界主照常議事，面色并未異于往日，原本怔忪的眾臣才釋了口氣。

在事議完之后，眾臣正散去之時，從界主寶座上下來的初寤忽然問侍從：“聽說仙界尊要延請仙官？”

侍從應是。

初寤兀自道：“我也去。”

還未走出宮殿的眾臣一聽，心里奇怪：仙界尊延請的不是只有仙官么？

怎么界主也去？

他去做什么？

他們實在是不知道。

他們面面相覷，只覺這新鮮事變化得如疾風推云一般快。

初寤要去這場筵席，其實是因為……因為眾仙官將于這場筵席上來會，芊薿己成仙，若她是仙官，那她或許也會來赴宴，趁此機會，他或許就能尋到她。

于是，初寤成了這場筵席上獨個的杳界中人。

在此之前，初寤向仙界尊表明了自己參與筵席的意愿。

“杳界主為何想參與這筵席？”

仙界尊問他。

“我為尋一名女子，她名叫芊薿，我們兩心相悅。

六年前，她成仙了。

成仙者走仙路時無法與外界聯系，可從她登天至今己經過去了六年，她不可能還在仙路上，入了仙界之后，她也絕不會與我斷絕聯系。

但不知出了什么變故，她自登天成仙之后，便失去了音塵。”

他說。

“我想這次仙官來會，我或許能在這里找到她。

“懇請您準許我進入這筵席。”

仙界尊聽后，右手執筆，雙睫微垂。

查姻緣仙和杳界主間事情的來龍去脈的時候，她聽聞過一些杳界主和破風雨的故事。

這杳界主語氣懇切，言辭不似有偽。

“杳界主為尋所愛而有如此請求，是人之常情。”

她說。

少頃，硯中墨波靜。

她一揮衣袖，一請帖懸空而飛，置于他手。

筵席開時，初寤如愿步入其中。

而后，他便靜坐著，用不攪擾人的法術，一遍又一遍地，在千百張面孔中搜尋。

可惜……可惜首到筵席散去，他也還是沒能，找著他想找的那張熟稔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