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指縫米屑

濟世堂后院，藥香沉靜如常。

柳含心跪坐矮幾前，將春桃驗狀最后一行墨字寫完——頸后扼痕深紫、寬三指，力道自右向左；胃中存白漿，澀口無香；指縫嵌干土，遇水不散……每一處，皆依《洗冤錄》體例，以淡墨書之，關鍵處朱筆圈注。

柳父倚榻咳道：“指縫干土，遇水不散，確系死后拋尸。

此點要緊。”

“是。”

她輕應，將驗狀卷入油布，封蠟*印。

藥童匆匆入內：“小姐，王婆來了，說有要事。”

柳父擺手：“請至前堂?！?br>
王婆拄拐而入，眼圈烏青，手中緊攥一包干薄荷。

“柳公，宋秀才托我送這個來。”

她聲音發顫，“說是春桃死前最后碰過的東西。”

柳含心接過薄荷，指尖微涼。

葉己枯脆，卻仍透出清苦之氣。

她忽憶起驗尸時，春桃唇角殘留的淡綠碎屑——正是此物。

“王婆，”柳父緩聲問，“春桃死前，可還說過什么？”

老人淚涌：“她說……吳家賬本有鬼，記著‘米價三倍’，還說要告官……米價三倍？”

柳父眼神一凝。

“燒焦了，只認得一個‘三’字邊角?！?br>
王婆從懷中掏出半張紙片，邊緣焦黑，中央墨跡模糊，唯有一角朱文殘存，隱約可見“三”字右半。

柳含心頭皮一緊。

三？

米價三倍？

她不敢言，只默默將紙片置于驗盤。

在父親指導下，柳含心協助完成春桃尸檢，結論如下：頸后有扼痕，深紫，寬三指，系被人扼喉致死；指縫嵌干土，遇水不散，顯系死后拋尸；胃中存白漿，色白如粉，水浸不化，入口澀滯，非真米所化；左耳后有小痣，衣襟繡半朵槐花——此為身份標識，可防調換尸身。

她將每一項錄入《春桃驗狀》，柳父復核后署名：“醫可證冤，亦可載道?！?br>
柳父咳著說：“含心，醫者不黨，不私，不妄，不諛。

唯此，方能存真?！?br>
她點頭。

這十六年，她早己懂得：醫者之筆，重千鈞。

廢院油燈如豆。

宋懷安展開《青陽米鋪分布圖》，標出吳家位置。

其鋪臨河，后巷通碼頭——私鹽船可夜泊卸貨。

他翻出父遺《商律》：“米斗欺詐，杖責三十，流放三千里?！?br>
藥童忽入：“宋秀才，王婆托人送來這個?！?br>
是一小包曬干的薄荷葉，附紙條：“春桃生前最愛此味，說能清心。”

宋懷安將薄荷置于案頭，輕聲道：“她的心，從未不清?！?br>
他忽然想起一事：“王婆說，春桃死前見過賬本？”

“是。

藏在米袋夾層，只撕下一頁?！?br>
“可有印記？”

藥童搖頭：“燒焦了，只余一個‘三’字邊角?！?br>
宋懷安心頭一震。

三？

三倍？

但他按下疑慮——秀才之身，不可妄議商賈。

宋懷安翻出父遺《米價札記》，見載：“偽粉細如塵，久食傷脾。

多用于清心粥，欺民價高。

米價三倍，凈入三十兩?！?br>
他脊背發涼。

若吳家清心粥用偽粉，則春桃之死，非為粥味，而為撞破米價。

他取來吳家清心粥殘渣，加水攪之：粉浮水面，久煮不化，指捻粗澀。

“此乃摻石末之偽粉?！?br>
他記下。

柳含心驗貧兒嘔吐物，亦確認：“此粉非米，久食傷脾?！?br>
宋懷安明白：吳家所售，非為養民，而為欺民。

次日，縣衙側廳。

宋懷安呈上策論《青陽米價欺民疏》，只列三事：一曰米商抬價，二曰清心粥摻偽，三曰孤女死因可疑。

“學生不求深究，唯請重驗春桃尸身，以正視聽?！?br>
趙秉文（縣丞）冷笑：“秀才新科，便要翻官定之案？

吳掌柜是本縣糧商首戶，你可知他每月為縣衙供米，我從中得利多少？”

“學生不知其地位，只知其害民?！?br>
宋懷安拱手，“米價三倍，清心粥摻偽，致孤女誤食偽粉而亡——此三事，皆**證?！?br>
陳恪主簿適時遞上柳存仁署名驗狀，附王婆證詞：“大人，驗狀己出，確系他殺?！?br>
趙秉文臉色陰沉。

他原以為春桃案可輕易壓下，豈料一個秀才、一個老檢校，竟織成鐵證之網。

濟世堂內，柳含心獨坐燈下，重錄驗狀。

藥童低語：“宋秀才拒了州學推薦，說要留青陽開義塾?！?br>
她筆尖微頓。

“為何？”

“說春桃若無名，青陽便無道。”

柳含心垂眸。

她見過太多死者被匆匆掩埋，名字隨黃土消散。

而這個十八歲的秀才，竟愿為一個孤女停下前程。

她將薄荷葉夾入《洗冤錄》，輕聲道：“他看得見無名者。”

這是她第一次，為一個同齡人動容。

夜半，廢院火光沖天。

宋懷安冒煙沖入，搶出春桃驗狀副本與米斗機關圖，衣袖燒焦。

縱火者己遁，唯留吳家米袋一只。

次日，他呈報縣衙：“趙縣丞縱火毀證，請拘吳掌柜！”

趙秉文冷笑：“證據何在？”

“米袋上有吳家印記，且縱火柴草出自其后院。”

陳恪主簿遞上皂隸證詞：“昨夜見吳家伙計鬼祟出入廢院。”

趙秉文臉色鐵青。

他知，大勢己去。

夜深，濟世堂。

柳父咳著批閱驗狀，忽道：“含心，明日公堂，你隨我去。

記住：只答所問，不加推斷?！?br>
“是，父親?！?br>
她望向窗外，槐花落滿石階。

青陽城不知，一粒米，己撬動第一塊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