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是那種帶著餿味的、鉆到骨頭縫里的陰冷。。，幾根發(fā)黑的椽子橫在頭頂，蛛網(wǎng)在角落里晃蕩。鼻腔里灌滿豬食漚爛的酸臭氣，混著柴草霉變的土腥味。她僵硬地轉了轉眼珠，看見自已手里拎著的破鐵皮桶，桶沿掛著泔水的殘渣。“懶骨頭！日頭曬腚了還不起！豬**了，年也別想過！”，像錐子一樣扎進耳朵。……。
她緩慢地、極其緩慢地坐起身，棉襖又硬又沉，補丁蹭著皮膚。她看向墻壁，那里用舊報紙糊著，已經(jīng)泛黃卷邊。報紙旁邊，掛著一本巴掌大的月份牌。

粗糙的印刷字體：

1983年2月28日 星期一 農(nóng)歷正月十六

正月十六。

她盯著那行字，盯得眼睛發(fā)酸，發(fā)痛，最后模糊成一片。

然后她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

一雙女人的手，粗糙，紅腫，指關節(jié)粗大，虎口和掌心布滿厚繭，幾道新裂的口子滲著血絲。指甲縫里塞著黑泥。

這不是她五十歲那年，躺在省城醫(yī)院VIP病房時，那雙因為化療而枯瘦見骨的手。

更不是她五十三歲咳血死在城中村出租屋時，那雙像雞爪子一樣蜷縮的手。

這是……

“蘇錦繡！死了嗎？聽見沒有！喂完豬趕緊去河邊，文斌的白襯衫必須手搓！要是搓不干凈，今天別想吃早飯！”

門外的罵聲更急了，還夾雜著踹門的悶響。

蘇錦繡沒動。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已的臉。皮膚粗糙，但緊實。沒有晚期癌細胞擴散時那種浮腫和蠟黃。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已的大腿。

疼。

尖銳的、真實的疼。

柴房角落堆著劈好的柴，破窗欞外，天色是冬日清晨那種灰蒙蒙的藍。遠處傳來公雞打鳴聲，誰家的狗叫了兩聲，然后是生產(chǎn)隊上工的破鐘被敲響的悶響——當，當，當。

一切都真實得可怕。

她顫巍巍地站起來，腿有些軟，扶住冰冷的土墻。墻上的寒氣順著掌心往骨頭里鉆。

她走到那月份牌前，伸出顫抖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個數(shù)字。

1983。

正月十六。

她結婚的第五年。

在周家當牛做**第五年。

也是……三個妹妹命運徹底滑向深淵的起點之年。

“嗬……”

一聲古怪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氣音，從她喉嚨里擠出來。

前世的畫面像開了閘的洪水，瘋狂地沖進腦海——

大姐，蘇錦華，溫柔似水，被迫換親給鄰村劉家的媽寶男。五年生了三個女兒，被婆家嫌棄，被丈夫毆打，最后在一個寒冬的夜里，投了村口的井。撈上來時，肚子里還懷著**個。

二姐，蘇錦秋，心高氣傲，高中畢業(yè)，卻被爹娘為了五百塊彩禮，賣給鎮(zhèn)上四十歲死了老婆的**。不到一年，被喝醉的**失手打死，**草草埋了，娘家連個屁都不敢放。

小妹，蘇錦葉，天真爛漫，跟一個知青返城子弟“私奔”，結果被玩膩了扔在省城火車站。她一路討飯回來，名聲臭了，被迫嫁給一個老光棍，不到三十歲就被折磨得瘋瘋癲癲，掉進河里淹死了。

而她蘇錦繡自已呢？

嫁給了村里最有“出息”的民辦教師周文斌，孝順公婆，伺候小姑，掏空娘家補貼夫家，人人都夸她賢惠。

結果呢？

周文斌攀上村支書女兒林小娟，用一紙離婚書把她掃地出門。她辛苦攢下的一點私房錢，被周母搜刮干凈。她哭求娘家收留，爹娘卻嫌她丟人，只讓她在柴房住了三天，就催她改嫁。

她不肯，一個人跑到省城，在紡織廠做工，在餐館刷碗，什么臟活累活都干，攢下一點點錢，全寄回去給妹妹們，想拉她們一把。

可太晚了。

錦華跳井那年，她正在工地上搬水泥，得到消息時，人已經(jīng)臭了。

錦秋***那年，她因為長期勞累暈倒在車間，被開除，連買張車票回去收尸的錢都沒有。

錦葉淹死那年，她查出肺癌晚期，咳出的血染紅了錦葉唯一一張寄給她的照片。

她死的那天，是2013年的除夕。

出租屋外鞭炮震天，屋里冷得像冰窖。她蜷在床上，咳得撕心裂肺，手里攥著三張妹妹們年輕時的黑白小照。

咽氣前最后一眼，是窗外別人家煙花炸開的絢爛光亮。

真好看啊。

可惜，不屬于她，也不屬于她的妹妹們。

……

“哐當！”

手里的泔水桶掉在地上，餿臭的汁水濺出來，濕了她打滿補丁的棉褲腳。

蘇錦繡卻像是感覺不到。

她低著頭，看著地上蜿蜒流淌的臟水，肩膀開始抖動。

先是輕輕的，然后越來越劇烈。

最后，她捂住臉，喉嚨里發(fā)出壓抑的、野獸哀嚎般的嗚咽。

可那嗚咽只持續(xù)了幾秒。

她猛地放下手。

臉上沒有淚。

只有一雙眼睛，紅得嚇人，亮得駭人，里面翻涌著刻骨的恨，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清醒。

她慢慢彎下腰，撿起那個泔水桶。

手指死死扣住冰涼的鐵皮提手，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

門外，周母的罵聲又起，還夾雜著用腳踹門的砰砰聲。

“喪門星！耳朵聾了？豬要是餓瘦了，看我不撕了你的皮！”

蘇錦繡直起身。

她轉過身，面向那扇薄薄的、被踹得顫動的木板門。

清晨微弱的光從門縫漏進來，照在她臉上。

她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一個笑。

那是某種東西徹底碎裂后，重新凝固成的、冰冷而堅硬的弧度。

老天爺……

不，不管是誰。

你讓我回來了。

回到這個一切還沒到最糟的時候。

回到這個，還能把一切都燒個干干凈凈，再重新開始的時候。

她深吸一口氣。

那口帶著豬食餿味、柴草霉味、和冬日寒氣的冷空氣，像刀子一樣刮過喉嚨，墜進肺里。

然后，她拉開門閂。

“吱呀——”

老舊的木門打開。

院里，穿著藏青色舊棉襖的周母正叉著腰，三角眼倒豎，薄嘴唇噼里啪啦正要噴出更惡毒的話。

看見開門的蘇錦繡，她愣了一下。

眼前的兒媳，還是那個兒媳。瘦，穿著打補丁的舊棉襖，頭發(fā)有點亂。

可好像又哪里不一樣。

那雙眼睛……太亮了，亮得有點瘆人，直勾勾地盯著她，里面一點往日的畏縮和麻木都沒有。

周母被看得心頭莫名一毛，但潑辣慣了，立刻又揚起嗓門：“看什么看！還不快去——”

“好啊。”

蘇錦繡開口了，聲音有點啞，卻異常平靜。

她拎著泔水桶，跨出柴房門。

臘月清晨凜冽的空氣撲面而來，院里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刺向灰白的天。

她轉過身，看向正屋方向。

那里，她那個“溫文儒雅”的丈夫周文斌，應該正坐在桌前，慢條斯理地喝著稀粥，等著她伺候完豬，再去河邊給他手搓那件寶貝的白襯衫。

蘇錦繡輕輕扯了扯嘴角。

“不過。”她收回目光，看向愣住的周母，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得先把有些賬，算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