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雪,北涼月

溫行舟記得，人生第一課是在六歲那年的冬至學到的。

那時他剛被允許離開生父的偏院，到正廳與嫡兄們一同學習禮儀。

小小的他穿著改小的舊衣，跪坐在末席，滿心歡喜能見到平日里難得一見的母親。

"手要這樣放。

"九歲的嫡兄溫行軒突然走到他面前，狠狠拍打他放在膝上的小手，"沒規矩的東西，也配和我們平起平坐？

"小行舟吃痛，卻不敢縮手，只睜大眼睛茫然望著兄長。

坐在上首的母親溫如言瞥了一眼，繼續與嫡子講解《禮記》，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那天結束后，溫行軒把他帶到祠堂，命他跪在祖宗牌位前。

"知道為什么打你嗎？

"溫行軒用戒尺抬起他的下巴。

小行舟搖頭，眼中己噙滿淚水。

"因為你是**生的庶子。

"戒尺重重落下，"記住了，在這府里，你只配跪著。

"從那天起，溫行舟學會了第一個生存法則——疼痛時，要微笑。

---九年時光如流水，轉眼溫行舟己十五歲。

這日清晨，他剛為正君劉氏梳好發髻，嫡兄溫行軒就帶著兩個小廝闖了進來。

"父親，宮里傳來消息，要為太女選侍，趕緊把那個**送過去！

"溫行軒幸災樂禍道，眼角瞥見垂首立在一旁的溫行舟，笑容頓時冷了下來，"你怎么還在這？

滾出去。

"溫行舟行了一禮正要退出，劉氏卻突然開口："等等。

"他轉身從妝匣取出一只青瓷茶盞，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然后——松手。

茶盞在地上摔得粉碎。

"行軒，你弟弟禮儀還是欠妥。

"劉氏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既是可能入宮的人，你作為兄長，該多教導他。

"溫行軒眼中閃過惡意的光芒："兒子明白。

"一炷香后，溫行舟跪在后院石板上，身下是嫡兄親手撒的碎瓷片。

春寒料峭，單薄的綢褲很快被瓷片刺破，膝蓋傳來尖銳的疼痛。

他咬住嘴唇內側的軟肉，這是他自己發現的訣竅——這樣就不會哭出聲來。

"宮里規矩嚴，我這是為你好。

"溫行軒坐在廊下悠閑地吃著葡萄，時不時用藤條戳他的脊背，"抬頭，挺胸，對，就這樣保持。

"血從膝蓋處滲出，在青石板上洇開暗色的花。

"笑啊。

"嫡兄溫行軒的藤條抵在他下巴，"昨日劉侍郎家的庶子，可是笑著挨完二十板子的。

"溫行舟的睫毛在蒼白臉上投下兩片青影："行舟愚鈍。

"他揚起嘴角。

這個動作他練習過千百次——不能太僵，會顯得勉強；不能太活，會像在嘲諷。

要像春風拂過柳梢那樣自然，仿佛此刻他不是跪在碎瓷上，而是坐在錦墊上聽夫子講學。

祠堂外傳來腳步聲，溫行舟迅速收起藤條。

母親溫如言的身影掠過雕花門扇，連停頓都不曾。

檐角的銅鈴在暮春的風里叮咚作響時，溫行舟正跪在碎瓷片上數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七十八。

戒尺突然狠狠抽在鎖骨上，留下一道鮮紅的棱子。

他晃了晃，立即重新挺首脊背。

這個動作他太熟悉了——六歲那年第一次進祠堂，嫡兄就是用這根戒尺教會他，挨打時若是躲，罰跪的時辰就要翻倍。

"母親今早遞了折子。

"溫行軒湊到他耳邊，帶著茶香的吐息噴在滲血的耳垂上，"送你去東宮伺候太女。

"一片碎瓷突然深深扎進膝骨。

溫行舟笑得更溫順了。

---入宮那日，丞相府偏院的海棠開得正好。

正君劉氏往他袖中塞銀錠時，指甲幾乎掐進他腕間的皮肉："記住，你永遠是**的一條狗。

"沉甸甸的銀子貼著臂骨，像塊燒紅的烙鐵。

引路太監的皂靴踏過落花，他在轎輦里數著心跳，數到第三百下時，看見了東宮朱墻上的琉璃瓦。

雪白的梨花正從墻頭撲簌簌地落。

"太女不喜喧嘩。

"老太監在垂花門前攔住他，枯枝般的手指突然掐住他下巴，"張嘴。

"溫行舟順從地張開嘴，任由對方檢查齒列。

冰涼的銀簽劃過舌根時，他想起昨夜嫡兄也是這樣掰開他的嘴，將滾燙的茶湯灌進去："到了宮里，該吐的人話，該咽的鬼話，都得給我分清楚。

"老太監突然用力按下他后頸："行禮要這樣，額頭貼地。

"青石磚上殘留的晨露沁入額間，他聽見書房里傳來極輕的翻頁聲。

像極了他生父臨終時，那口遲遲不肯落下的氣。

"進來。

"門內的聲音比想象中清透，像玉簪花上的露水墜在瓷盤里。

溫行舟推門時，膝蓋的舊傷突然尖銳地疼起來——他向前栽去時，看見一雙繡著銀云紋的軟緞宮鞋。

月白色裙擺拂過他滲血的手指，有冷梅香掠過鼻尖。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一雙比他更纖細的手穩穩扶住了他的肩膀。

"膝蓋有傷？

"太女姬永寧，睫毛下凝著兩丸墨玉似的眼。

那目光掃過他膝蓋的血漬，溫行舟立刻要跪，卻被一只冰涼的手攔住。

"青柳。

"太女喚人時仍看著他，"取玉露膏來。

"他怔在原地。

十多年來，從沒有人關心過他。

玉露膏裝在青瓷小盒里，聞著有股苦香。

溫行舟坐在偏殿的小杌子上，看宮女為他清理傷口。

窗外雪越下越大，將東宮的瓦片染成素白。

"殿下吩咐，公子今日不必當值。

"青柳將藥盒放在他枕邊，"這藥每日涂三次，切忌沾水。

"他怔怔點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的銀兩，沉甸甸的，像塊燒紅的炭。

暮色西合時，書房的方向亮起燈火。

透過窗紙，能看見太女執筆的身影，如同一幅水墨剪影。

溫行舟忽然想起父親教過的一句詩："數點梅花天地心。

"他鬼使神差地爬起來，忍著膝蓋的刺痛，輕手輕腳地煮了一盞杏仁茶。

小廚房的蒸籠起霧時，他恍惚看見生父在霧氣里對他笑。

書房門口，他深吸一口氣正要叩門，卻聽見里面傳來太女的聲音："進來。

"杏仁茶的熱氣氤氳了視線。

太女接過茶盞時，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手背的鞭痕，兩人俱是一愣。

"誰打的？

"溫行舟下意識縮手，卻見太女突然起身。

案上的《貞觀政要》被帶落在地，書頁嘩啦啦翻到《教戒太子諸王》那一章："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

"朱批的墨跡還未干透。

————三更梆子響時，溫行舟夢見自己跪在雪地里。

碎瓷片化作萬千星辰扎進皮肉，他卻聽見有人在他耳邊說："數點梅花天地心。

"睜開眼，發現枕邊的玉露膏盒子下壓著一張字箋："明日卯時，來伺候晨起。

"字跡瘦勁清峻，像極了寫字人那雙骨節分明的手。

窗外，東宮的第一場雪終于停了。

月光照在未化的積雪上，折射出細碎的銀光，恍若滿地碎瓷終于變成了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