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一個非人類的女人

嗒、嗒、嗒雨水滴滴答答砸在便利店的玻璃窗上，空氣里滿是落雨后的腥味。

明明還沒有一滴雨落在身上，可偏偏讓人產生一種身上每一件衣服都泛著潮濕的感覺。

周**聳了聳鼻子，辛辛苦苦一整天，然后被驟雨困在一邊，這真是令人不舒服的一天。

手機突然傳來震動，點開通訊軟件一看，一條語音消息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周**看了眼發消息的人，同學轉網友的某一位。

正習慣性地點擊語音轉文字，一行文字跳了出來。

你知道我看見誰了嗎？

天哪！

我看見蘇佳怡了蘇佳怡？

真是一個在記憶里不算美好的名字。

周**從自己的識字能力，懷疑到對方的口音問題。

打算為難自己親自聽一聽語音的時候，一道不算熟悉，但還算有印象的聲音輕輕敲在她的耳膜上。

“嗨！

好久不見。”

面前一個扎著馬尾，膚色健康，穿著休閑的姑娘站在她面前打招呼，如果不是周**記性好，還真要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一段記憶出了差錯。

“請你喝咖啡，看到我很奇怪吧，聽說你們都說我死了。”

蘇佳怡把溫熱的咖啡塞進周**手里。

“確實，前些年聽說你去世了。”

周**轉身坐在便利店玻璃窗前的椅子上，把咖啡輕輕放在桌子上。

蘇佳怡也隨性地坐在她面前。

“怎么不喝，怕我下毒嗎？”

周**沒喝咖啡也沒回答她，只是看著她不說話。

“你好像看見我很不高興。”

蘇佳怡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

“我們好像從來都不是見了面能一起聊天的關系。”

蘇佳怡撇撇嘴，說道：“你還跟小時候一樣，是個小心眼。”

“畢竟小時候被排擠的是我，排擠人的是你，我如果說我忘記了，當年都是小孩不懂事，那不就成了現在的我也在欺負當年的我，那我成了什么人。”

周**現在端著一張冷臉，眉目鋒利，眼神銳利，整個人透著一股子不好惹的感覺。

很多人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畢竟一首放在心里為難的是自己，可周**覺得逼著自己忘了才是為難自己。

她可以讓事情時過境遷，但不代表她可以當作無事發生，給有些人好臉色。

那種感覺就像一根長頭發不知道什么時候，不知道用什么方法鉆進了肉里，發現的時候只有短短的一個黑點，每抽出一段都得小心翼翼，每抽出來一點都會被痛苦填滿，可你知道必須得抽出來，不然永遠都好不了。

她確實很能忍痛，隨著時間消逝，她也確實不怎么疼了，但是她不會喜歡那根頭發。

“你可真是個小心眼，不過也無所謂，你小時候可不這樣，現在倒是一點都不一樣了，我差點沒認出來你。”

周**小時候除了臉頰肉嘟嘟，整個人看起來干巴瘦一小把，頭發總是隨便地梳著，也不知道是不是碎頭發太多，看起來總是亂亂的，眼神怯懦，舉止瑟縮，看起來是個再好欺負不過的人。

而現在卻是完全不一樣了，濃密的黑發燙著隨性的波浪卷，鼻梁挺首，嘴唇上涂著一層紅棕色的唇釉，整個人像是一棵挺拔的樹。

不笑的時候，滿臉寫著滾開我身邊遠點。

真是跟小時候沒有一點一滴相似的地方。

“你認出我來干什么？

初中畢業之后咱們就沒再見過了，真是不想再看見你，或者說我一旦離開一個地方，那里的人我幾乎都不想看見。”

周**臉上滿是淡淡的厭倦，厭倦雨天，厭煩這個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

蘇佳怡笑了笑，就像小時候那樣惡劣，似乎并不在乎周**的態度和表情。

心里想著果然討好型人格，長大了大半會變成討伐型人格。

“聽說他們都說我死了，你那時候是什么感受。”

也許是蘇佳怡的目光格外誠懇，周**淡淡地說：“最開始沒什么感覺，畢竟命是你的，還會不會呼吸，和我有什么關系，也不是我害的。”

“但是那個時候我一個人在外地工作，和父母一年一見，心里覺得蠻可惜的，畢竟**媽只有你一個孩子，感覺挺可憐的，但是再多的就沒了。”

想了想又說了一句。

“聽說你是忙工作累出病來的，我那時候也很忙，倒是告訴自己性命重要，不要太累。”

蘇佳怡帶了幾分笑意。

“你就沒盼我死了算了。”

“本來我就覺得你不正常，現在看起來果然有點大病，我雖然討厭你至極，但是無論從哪個層面來說你也罪不至死。”

周**依舊面無表情。

蘇佳怡又喝了口熱氣漸漸消散的咖啡。

“你還和以前一樣共情能力那么強，共情能力這么強，過得很辛苦吧。”

“好歹你也是一條命，我最多的執念就是懊悔你欺負我的時候，我沒有一巴掌打回去，至于要你的命，真的不至于。

我認為一個年輕生命的突然消逝，總會讓人感慨很可惜。”

其實認真說起來，她倆之間也算不得什么大矛盾，不過是第一名只有一個，而她們是兩個人。

成績差不多的情況下，其他條件就會被一一衡量，蘇佳怡外向開朗愛交友，周**內向怯懦又死板，小孩子當然是外向的受歡迎，所以很多時候老師第一眼看見的是蘇佳怡，下一個才是她。

每個人都有一個獨立的大腦，那自然也就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時間長了，蘇佳怡覺得周**內向是裝假做作，周**覺得蘇佳怡老針對她有點大病。

那時候的事情，現在說起來都是小學生之間的小矛盾，大人說起來都覺得是芝麻大點的小事。

可是周**還記得那時候，她每天都會被“芝麻”打到，連上學這件事都讓她覺得痛苦。

那對于旁觀者來說是一件小事，但對于周**不是。

就像肉里扎了個小刺是小事，但天天肉里都扎小刺，還會是小事嗎？

所以，哪怕事情己經過去很久很久，哪怕初中的時候，換了環境，周**幾乎馬上獲得了友好的老師同學，想明白有大病的不是自己，是別人，但是也無法當成什么都沒發生過。

那是她生命之樹上一枚小小的釘子印，過去了，但是釘釘子的錘子請滾開。

“周**。”

蘇佳怡的聲音喚回周**瞥向外面雨滴的目光。

“周**，謝謝你覺得我死了可惜，謝謝你覺得我還是活著好。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的道歉。”

“我確實不需要你的道歉，我需要你滾開，最好看見我也不要打招呼，就當不認識我。”

蘇佳怡一口喝盡杯子里的涼透了的咖啡，說了聲再見，轉身就出門走進雨里。

外面的雨己經小了許多，但周**還是看見蘇佳怡回頭的時候，一滴豆大的雨滴落在蘇佳怡的臉上，洇出一**濕。

她有病吧，看起來確實像是有什么大病。

周**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