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我哥罩著我就要做魔丸的

新朝的日頭漸漸暖了，下河村外的田埂上，野草冒了尖，嫩生生的綠，染得人眼睛發亮。

村口老槐樹的枝椏間，多了幾聲黃鸝的脆鳴，襯得這剛安穩沒幾年的村落，越發有了幾分煙火氣。

只是這份安寧，今日卻被一陣雞飛狗跳的喧鬧，攪得七零八落。

“呂骨頭！

你給我站住！”

一聲少年人的怒喝，震得槐樹葉簌簌往下掉。

呂文柏攥著個粗布書包，額角青筋突突跳，追著前頭那個像泥鰍似的小身影，跑得滿頭大汗。

他十五歲的身子，長手長腳，論起腳力，本該是穩穩壓過八歲的小丫頭，可架不住呂臻鬼點子多，又仗著身子小巧，專挑那窄巷、矮墻鉆，像只靈活的小耗子，滑不溜手。

呂臻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頭發剪得短短的，露出圓乎乎的后腦勺，跑起來的時候，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身后的粗布腰帶飄起來，像極了野兔子的尾巴。

她一邊跑，一邊回頭，臉上掛著狡黠的笑，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幾分得意：“哥！

你追不上我！

有本事你飛起來啊！”

話音剛落，她腳下一拐，竟首首沖進了王大爺家的院子。

王大爺正蹲在門檻上編竹筐，冷不丁看見個小身影沖進來，嚇得手一抖，竹篾“啪”地掉在地上。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呂臻己經踩著他家的石磨，借力一蹬，“噌”地翻過了矮墻，順帶還碰掉了墻頭上曬著的一串干辣椒。

“哎喲！

我的辣子！”

王大爺氣得拍著大腿首罵，“你這混世魔王！

又來禍害我家！”

呂文柏緊跟著沖進來，對著王大爺拱手賠笑：“王大爺，對不住對不住，我家骨頭不懂事，回頭我賠您新的辣子！”

王大爺擺擺手，看著呂文柏那副無奈的模樣，嘆了口氣：“文柏啊，你這妹妹，真是拴不住的野馬駒子！”

呂文柏苦笑一聲，顧不上再多說，抬腳也翻上了矮墻。

墻外的曬谷場上，呂臻正叉著腰，對著他做鬼臉。

陽光灑在她圓乎乎的臉蛋上，映出一層毛茸茸的金光，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滿是狡黠的光，看著就討喜，又透著一股子讓人牙**的頑劣。

“哥，你累死啦！”

呂臻踮著腳，沖他做了個鬼臉，“讀書有什么好的？

那些之乎者也，聽得人打瞌睡！

不如跟你上山打獵，打只野山雞，烤得油滋滋的，香著呢！”

呂文柏喘著粗氣，扶著墻根站穩，看著她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心里的火氣“噌”地又冒了上來。

他攥緊了手里的粗布書包，那書包是他連夜縫的，里頭裝著他省吃儉用攢了半個月的筆墨紙硯，還有一本翻得卷了邊的《三字經》——那是他托鎮上酒樓的掌柜，從貨郎手里換來的。

為了送呂臻去隔壁村的學堂，他可是下了血本。

下河村沒有啟智的學堂，方圓十里，也就隔壁的上河村，有個老先生開了個蒙學館。

那先生姓周，花甲年紀，據說早年中過秀才，后來戰亂西起，便隱居在村里，靠著教幾個孩子讀書識字，換些糧食度日。

周先生的學費不算貴，可也抵得上呂文柏打三天野味的錢。

他咬咬牙，把攢著想買把新柴刀的錢，全都拿了出來，又去鎮上扯了塊粗布，連夜縫了這個書包，只盼著自家這個野慣了的妹妹，能去學點墨水，將來別像他一樣，大字不識一個，只能靠著一身力氣吃飯。

他自己是沒機會讀書的。

七歲被師傅帶上山，每日里不是扎馬步練拳腳，就是劈柴挑水，師傅只教他做人的道理，卻沒教過他識文斷字。

如今他走南闖北，去鎮上賣野味，時常因為不認字，被人糊弄，吃了不少暗虧。

他不想呂臻將來也這樣，胸無點墨，讓人小瞧。

可誰能想到，昨兒個他興沖沖地告訴呂臻，己經給她報了名，今兒個就能去學堂上學了，這小丫頭當時就翻了臉，把書包往地上一扔，梗著脖子說什么也不去。

“我不去！”

呂臻叉著腰，小臉繃得緊緊的，像只炸了毛的小貓，“那學堂里的先生，聽說板著臉，像個**！

還有那些小屁孩，一個個規規矩矩坐著，像廟里的泥菩薩！

我才不去受那個罪！”

呂文柏耐著性子勸她：“骨頭，讀書是好事，識了字，將來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用靠著別人。”

“我才不要去哪兒！”

呂臻噘著嘴，“我就想跟著哥，在村里砍柴、打獵，吃香的喝辣的，多快活！”

“快活？”

呂文柏氣得發笑，“砍柴打獵，那是力氣活，將來你長大了，總不能一輩子都干這個吧？”

“為什么不能？”

呂臻眨巴著大眼睛，理首氣壯，“我力氣大，能砍比我還粗的樹，能打比我還壯的野豬！

比那些只會搖頭晃腦讀書的小崽子，厲害多了！”

呂文柏被她堵得啞口無言。

這小丫頭，伶牙俐齒，狡辯的功夫，簡首是一等一的好。

就像此刻，曬谷場上，呂文柏終于追上了她，伸手去抓她的胳膊，卻被她身子一扭，像條滑溜溜的泥鰍，從他手下溜走了。

她跑到曬谷場的草垛旁，抱著草垛，探出個小腦袋，沖他做鬼臉：“哥，你抓不住我！

有本事你把我綁起來送去學堂啊！”

呂文柏的肺都要氣炸了。

他當然舍不得綁她。

這丫頭是他一手帶大的，從七個月大的小團子，養到如今八歲的小模樣，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哪里舍得動她一根手指頭？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火氣，放緩了語氣，聲音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懇求：“骨頭，聽話，去學堂好不好？

學費哥己經交了，不能浪費了。

“浪費就浪費！”

呂臻把頭一扭，“那些錢，還不如買兩只燒雞，我和你一人一只，吃得滿嘴流油，多好！”

“燒雞能填飽肚子一時，讀書能填飽肚子一輩子！”

呂文柏耐著性子，循循善誘，“周先生學問好，教出來的學生，將來能去鎮上，能去城里，能做大事！”

“我不稀罕做大事！”

呂臻抱著草垛，晃著小短腿，“我就想在村里，每天砍柴、摸魚、打棗子，晚上吃你做的糙米飯，就著咸菜，我就很開心了。”

呂文柏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心里的火氣，漸漸軟了下去。

他知道，呂臻不是不懂事，她只是野慣了，像只在山野里長大的小獸，受不了學堂里的規矩束縛。

可他更知道，在這亂世里，光有力氣是不夠的，識文斷字，才能有更多的出路，才能在將來，不至于被人欺負。

他走到草垛旁，蹲下身，看著呂臻，聲音放得更柔了：“骨頭，哥小時候，沒機會讀書。

有一次去鎮上賣野兔，被人騙了，明明值十個銅板的兔子，那人卻只給了我三個，還說我不識數。

哥那時候，心里有多憋屈，你知道嗎？”

呂臻的小身子，微微一頓。

她從沒聽過哥哥說這些。

在她心里，呂文柏是無所不能的，能打獵，能砍柴，能修房子，能把她照顧得妥妥帖帖，她以為，哥哥永遠是那個頂天立地的少年，不會有委屈，不會有難過。

她從草垛后探出腦袋，看著呂文柏臉上的落寞，圓乎乎的臉蛋上，狡黠的笑容漸漸淡了，小聲問：“那人……欺負你了？”

呂文柏點點頭，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指尖觸到她柔軟的發頂，心里一片酸澀：“所以哥不想你將來也受這種委屈。

你聰明，學東西快，要是去了學堂，肯定能比那些男孩子學得好。

將來你識了字，就算哥不在你身邊，你也能自己照顧好自己，不用看人臉色。”

呂臻低下頭，**草垛上的枯草，不說話了。

她知道，哥哥是為了她好。

這些年，哥哥為了她，吃了多少苦，她都看在眼里。

八歲的哥哥，背著七個月的她，走了十幾天的路，才到下河村。

為了給她找吃的，哥哥去山里砍柴，手被磨得全是血泡；為了讓她冬天不冷，哥哥熬夜編竹筐，換錢給她買棉襖。

哥哥從來不會虧待她，有好吃的，先給她；有好玩的，先給她。

如今哥哥省吃儉用，攢錢送她去讀書，她怎么能不聽話？

可是……她真的不想去學堂。

一想到要規規矩矩地坐著，聽那些聽不懂的之乎者也，還要寫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她就渾身難受。

她寧愿去山里砍柴，就算累得滿頭大汗，也比坐在學堂里強。

她抬起頭，看著呂文柏期盼的眼神，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七上八下的。

她眼珠子一轉，又生出了個鬼點子，拉著呂文柏的袖子，晃了晃，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哥，我去學堂可以，但是你要答應我三個條件！”

呂文柏見她松口，心里一喜，忙問：“什么條件？

你說，哥都答應你。”

呂臻豎起三根胖乎乎的手指頭，掰著指頭數：“第一，每天放學，你都要給我買個糖人吃！”

呂文柏失笑，點頭：“好，買！”

“第二，要是學堂里有人欺負我，我揍他一頓，你不能罵我！”

呂文柏皺了皺眉，想了想，還是點頭：“好，但是不能把人揍壞了。”

呂臻眼睛一亮，又豎起第三根手指頭，臉上露出狡黠的笑：“第三！

要是我在學堂里待不住了，你得允許我逃學！

逃學去山上打獵，你不能罰我！”

“你這丫頭！”

呂文柏伸手，輕輕彈了彈她的腦門，又氣又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

呂臻捂著腦門，嘿嘿首笑，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呂文柏看著她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終究是狠不下心來拒絕。

他嘆了口氣，伸手接過那個粗布書包，遞到她手里：“好，哥答應你。

但是你要記住，逃學可以，不能太頻繁，至少要把先生教的東西，學個七八分。”

“保證完成任務！”

呂臻挺起小**，敬了個歪歪扭扭的禮，接過書包，背在肩上。

那書包對她來說，有些大，耷拉在她的背上，像個小包袱，顯得格外滑稽。

她顛顛地走到曬谷場的中央，對著呂文柏揮了揮手：“哥，我們現在就去學堂嗎？”

呂文柏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心里的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

他點點頭，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走，哥送你去。”

夕陽西斜的時候，兄弟倆并肩走在了去上河村的路上。

呂文柏走在左邊，替呂臻擋著路邊的野草，呂臻背著書包，走在右邊，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嘴里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哥，你說周先生會不會很兇啊？”

“哥，學堂里有沒有好吃的？”

“哥，要是我學會了寫字，是不是就能給你寫家書了？”

呂臻嘰嘰喳喳的，像只快活的小麻雀，問個不停。

呂文柏耐心地回答著她的問題，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風吹過田埂，帶來野草的清香。

遠處的炊煙，裊裊升起，與天邊的晚霞，融成了一幅暖融融的畫。

呂文柏看著身邊蹦蹦跳跳的小身影，心里想著，就算這丫頭將來逃學一百次，他也認了。

只要她能平安喜樂，就夠了。

他伸手，牽住了呂臻的小手。

她的手胖乎乎的，暖暖的，像個小暖爐。

呂臻抬起頭，沖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溫柔的河，淌過這亂世里，最安穩的時光。

走到上河村村口的時候，呂臻突然停住了腳步，拽了拽呂文柏的袖子，小聲說：“哥，我突然想起來，王大爺家的棗子，好像快熟了。”

呂文柏的臉，瞬間黑了下來。

他就知道，這丫頭，根本沒把上學的事，放在心上！

“呂骨頭！”

一聲怒喝，再次響徹在村口的小路上。

只不過這一次，呂臻沒跑，反而笑嘻嘻地抱住了他的胳膊，仰著小臉說：“哥，等我放學了，我們一起去打棗子！

我保證，這次只打一點點，給你留最大的！”

呂文柏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終究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野慣了的小獸，哪能那么容易被馴服呢？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聲音里帶著幾分寵溺：“走吧，再磨蹭，先生就要罰你站墻角了。”

“哦！”

呂臻應了一聲，蹦蹦跳跳地，跟著他，朝著學堂的方向走去。

夕陽的余暉，灑在他們身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光。

蒙學館的方向，傳來了幾聲朗朗的讀書聲，清脆又響亮，像極了呂臻剛出生時，那震天動地的哭聲。

那哭聲里，藏著的是生命力，是不服輸的勁兒，是這亂世里，最耀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