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耽

這日正巧農歷六月初一撞上周日，本是寂靜的千年古剎，此時人聲鼎沸。

人群隨著蜿蜒石階涌動，展楹是其中的一員，她做好了今日華榕寺客流量大的心理準備。

但當見到絡繹不絕的香客時，她想自己做的心理準備還不夠充足。

來都來了，沒有回去的理由。

許久，頂著炎炎烈日，展楹氣喘吁吁爬完石階，按照指示牌加入到領香的隊伍中。

輪到展楹時，她稍稍緩過來，喘氣沒有那么厲害了，道：“你好，麻煩給我三支香。”

領香窗口的工作人員道：“不好意思，免費的線香被領完了，大概十五分鐘后再有。

如果不想等，您可以看窗口外的提示，有五款香供您選購。”

倒霉！

展楹面上卻平和，“好，我看看。”

沒一會兒她就做好了決定，選最便宜的一款，手機掃碼，準備輸支付密碼。

令人熟悉的，工作人員略含歉意的聲音又傳來：“這款香的最后三支剛在隔壁窗口被買走。”

太倒霉了！

展楹無數次吐槽自己霉運連連，沒有一件事是順心的，和富二代前任談得正甜蜜，不料遭遇前任的母親棒打鴛鴦，他們分手收場；考研復試遭遇意外，去不成，沒了，以她自身的情況來說不適合二戰；平復心情努力實習，被上司承諾讓她轉正的大餅吊著，結果最后上司說另定其他人了……明明這款線香被賣光是一件很小的事，那根緊繃的弦卻斷裂，此刻淚水不受控制奪眶而出。

工作人員面露無措，顯然被展楹的反應嚇到了。

展楹連忙用手背擦拭眼淚，聲音帶有泣意，“不好意思。”

工作人員應得也很快，“沒關系，沒關系……”展楹想知道是哪位幸運兒能買到最后那三支線香，下意識望向隔壁窗口。

最先注意到的是對方將零錢放進錢包的舉動。

手機掃碼支付，不如人家的鈔票一伸速度快，原來她慢在這里。

原嶼晉察覺有人在看自己，眼瞼漫不經心掀起，那雙**霧霧淚光的眼睛陡然闖進他視線內，是如此的可憐委屈。

展楹也開始打量原嶼晉這個人，個子很高，戴著一頂黑色無logo的棒球帽，帽檐下濃密的睫毛扇動。

因原嶼晉戴著口罩，展楹看不清他的樣子，但氣質很干凈。

看起來似乎跟自己一樣剛出大學。

兩人沉默地打量彼此，原嶼晉琥珀色的眼眸微動，猜出她看向自己的原因。

三支線香而己，無所謂。

在寺廟行善，當作應景。

“送你。”

不管展楹接不接，他將線香放到窗口，隨即轉身而去。

原嶼晉是隨大眾，排在前面的人買什么香，他也買什么香。

現在他己經脫離排隊的隊伍，就不插隊回去妨礙別人。

心中有佛，一呼一吸皆是敬佛，沒必要執著于是否持高香拜佛。

人群熙攘，別說追，沒一會兒展楹的眼睛就找不到那道身影了。

她還沒來得及向他道謝。

她拿走窗口的三支線香，祈望遇到的這一點點幸運是驅散霉運的兆頭。

………原嶼晉踏入大殿庭院，巨型香爐煙霧繚繞，爾后他看見被信徒包圍的慧一法師，他們目光交觸，朝彼此微微點頭示意。

法師人高馬大，印有結疤的光頭，在人群中格外顯眼，以至于信徒來了一波又一波，希望得到他指點迷津。

原嶼晉沒有當即上前和他說話。

沒過多久，兩人再次相遇，慧一法師引原嶼晉往禁止游客進入的佛寺后院走。

原嶼晉摘下了口罩，俊朗無儔的面容盡顯無遺。

慧一法師觀他面相，似乎了無生機，“幾年不見，原先生更為沉寂，這次來，是心中有什么疑難？”

原嶼晉聲音平冷，“佛家持戒修定，講清心寡欲，但我并沒有遁入空門，始終是凡塵俗人，情緒卻終日如一潭死水，無波無瀾，這和行尸走肉無區別。

凡人沒了喜怒哀樂，也就沒有活著的必要。”

慧一法師聽出他曾有過輕生念頭，兩人并肩往前走，長談……原嶼晉與慧一法師道別后，獨自離開。

華榕寺占地面積廣，出口、入口位置不一樣，相隔甚遠，原嶼晉是用手機自帶的導航APP走，但越走，他越發覺不對。

原嶼晉隨機挑選經過自己身邊的一位路人，向對方問路：“請問，西門出口怎么走？”

“剛好我也要去西門附近，一起？”

“好，謝謝。”

這路人是位熱心的大學生，話也多，吐槽了一通西門在客流量高峰時段糟糕的交通狀況。

原嶼晉對這里實在不熟悉，也不曾經過西門，只充當沉默的聆聽者。

所幸原嶼晉戴著口罩，沒讓對方發現他面無表情，無任何感同身受的配合跡象，否則他會成為對方向親朋好友吐槽的對象。

傾訴者收斂了自己的吐槽欲，關心起聆聽者，“同學，你從西門出去，要到什么地方？”

原嶼晉不是學生，“同學”這樣的稱謂離他遙遠，不過他們萍水相逢，他不想解釋后引起別的話題。

他沒有糾正誤會，首接回答問題：“市中心。”

“去市中心？

那打車再轉公交是最合適的。”

接著路人問了原嶼晉幾個問題，得知他沒有打車軟件，也沒有國內必不可少的社交軟件，更沒有自己所熟知的手機支付。

路人有些明白他的情況，“剛從國外回來，還不熟悉國內的生活？”

“是。”

獨自回國生活一段時間是原嶼晉深思熟慮后做的決定。

不過，要問他為在國內生活預先做了什么準備。

答案是基本沒有準備，隨機應變。

原嶼晉打算換一種生活方式，容忍意外情況的出現，接受時間被浪費。

路人聽原嶼晉那么說，繼續發揮古道熱腸的美好品質，提出幫他打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