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村烽火獨坐觀云

**二十七年深秋的風，裹著繡江河的水汽，卷過張家林村東的跨江橋。

青石橋欄上的石獅被歲月磨得發亮，其中一只的前爪按著枚半舊的銅煙袋鍋——那是今早藥鋪的崔老五喝醉了酒，硬塞給石獅子的。

此刻煙袋鍋還冒著絲絲白汽，像極了這千年古鎮突然屏住的呼吸。

"**要來了！

"最先扯破平靜的是從臨濟街逃來的貨郎王二麻子。

他歪戴著氈帽，挑著的貨擔一頭空了，另一頭的針頭線腦散落滿地，棉線在風中纏成亂麻。

正午的青龍街本應是"西方來者，利其值廉物豐"的熱鬧光景——布莊的伙計正抖落一匹靛藍土布，雜貨鋪的老板娘數著銅板，茶館里的說書人剛講到"秫秸扎的張家林"的典故。

可這聲喊像塊石頭砸進滾油，瞬間炸了鍋。

"哪個**？

"剃頭匠老李的剃刀懸在顧客腦門上，肥皂水順著那人的腮幫子往下淌。

"還能有哪個！

"王二麻子的聲音發顫，"小清河對岸的趙百戶渡口，停了三艘汽艇！

黃皮軍帶著翻譯官，說要在咱村建據點，修炮樓！

"人群像被戳破的蟻穴般騷動起來。

有人往家跑，有人爬上村口的古槐張望，更多人涌到永平門——那座刻著"永保安寧"的青石牌坊下，兩對宋代石獅怒目圓睜，仿佛也在扭頭盯著西邊小清河的方向。

三爺的算盤董家大院的垂花門"吱呀"一聲開了。

董萬順踏著青石板路走來，月白色長衫下擺沾了些塵土。

這位前清最后一科舉人，如今雖掛著縣長師爺的虛銜，在張家林卻是實打實的主心骨。

他剛從濟南府回來，長衫內袋里還揣著省府的密函，墨跡未干的"時局維艱，地方自守"八個字，此刻正硌著他的肋骨。

"都圍在這兒做什么？

"三爺的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落進水里，嘈雜聲頓時低了下去。

他六十出頭，須發半白，左眼眉骨上有道淺淺的疤痕——那是庚子年鬧拳民時，為護崔家的《崔榮碑》被流彈擦傷的。

此刻那只眼睛微微瞇起，目光掃過人群。

"三爺，**要在西頭修炮樓！

"有人喊。

董萬順的目光轉向青龍街西頭。

那里矗立著德國傳教士潘德義建的***堂，尖頂十字架在秋陽下泛著冷光。

再往西，就是小清河渡口，此刻隱約能看見對岸晃動的人影。

他想起今早路過水文站時，那個留著八字胡的**工程師正拿著望遠鏡比劃，當時只當是測量水位，現在想來......"慌什么。

"三爺撣了撣長衫上的褶皺，"張家林地勢最高，兩河交匯，官道縱橫——要占早占了，何必要等今天？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跨江橋上，"先讓各家把曬在外頭的糧食收了，青壯去加固圩墻，婦女孩子......""三弟！

"一個粗啞的嗓音打斷他。

董萬江撥開人群走來，這位董家長兄穿著短打，手上還沾著鐵匠爐的黑灰。

他剛從村西的鐵鋪趕回來，鐵砧上的馬蹄鐵還紅著。

"二麻子說得不假！

我徒弟在渡口看見**的汽艇了，**架在船頭！

"董萬順沒回頭，卻伸手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里面是塊剛出爐的油餅。

"大哥，你鐵匠鋪的風箱，還能拉動吧？

"董萬江一愣，隨即明白了三弟的意思。

張家林之所以被稱為"秫秸扎的"，不是因為圩墻不牢，而是因為這村子本身就是座天然堡壘——東有繡江河，西有小清河，七十二條胡同像迷宮，地下暗渠西通八達。

當年崔榮捐粟賑災時，就是靠著這地形躲過了**。

"風箱能拉，"董萬江接過油旋，咬了一大口，"就是怕有些人骨頭軟。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角落里幾個縮頭縮腦的身影，那是平日里跟在鄉紳錢老六**后面的幾個潑皮。

三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想起今早縣長密函里的另一句話："漢奸如蟻，當早除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