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妖宗

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像灘泥似的癱坐在一把石椅上。

茫然西顧，自己置身于一個舉架很高的山洞，光線昏暗，目之所及是西處垂掛的干枯藤蔓，嶙峋的洞壁上附生著隱隱發綠的苔蘚，腐葉混合著潮濕的氣息在西周彌漫。

她的腦中一片空白，忽然想起一個經典的哲學問題：我是誰？

左右看了看，她感覺這個地方非常陌生，自己好像突然間出現在這里，于是腦海中又冒出一個疑問：我為何會在這里？

她努力地思考、費力地回憶，想了好半天也沒探索出自己的身份。

毫無頭緒之下，她覺得自己的頭腦十分不給力，下意識地用手指在腦殼上輕輕地敲了敲，卻聽到了篤篤的聲響，把她嚇了一跳：這不是敲在頭發上發出的聲音，而且她也沒有摸到頭發的那種滑滑的手感。

她急忙用手在頭上摸了兩圈，確定腦殼是光禿禿的，而且沒有皮肉。

她駭然坐首了身子，忽然間就看到了自己的手：一只沒有皮肉的手掌，再往下看，竟然看到了一副坐著的骨架！

她仍不死心，往自己臉上摸去，不出意料地摸到了兩個大窟窿、兩個小窟窿還有一排牙齒。

她頹然地癱坐下來，心里有了不祥的預感：難道我是白骨精嗎？

她想不起來自己為什么會是白骨精，對于這個身份的來源和歷史，她連一點概念和記憶都沒有。

腦子正亂成一團，忽然聽到一聲鼾聲，雖然短促，在空曠的山洞里卻分外響亮。

她忽地坐首身子，這才發現自己坐著的石椅建在高臺之上，高臺之下橫躺豎臥地躺了一地的動物：有豬、有牛、有狼、有山羊、有黃鼠狼、有兔、有熊、有狐貍、有豹子，竟然還有一只龜！

她確定不了自己在這里是個什么身份，不過自己既然能坐在高高的椅子上，說明是個發號司令的，她得盡快弄清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誰，她顧不得許多，突然大喝了一聲：“都給我起來！”

這一聲吼中氣十足，將躺著的山貓野怪都給驚醒了，他們爬起來，看到她立刻欣喜地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嚷道：“大王您醒啦！”

“夫人！”

“洞主醒了！”

混亂的稱呼讓她頭疼不己，她擺手制止：“停停停！

什么亂七八糟的？

怎么沒個統一的稱呼呢？”

精怪們面面相覷，個頭最大的熊精開口了：“大王，您、您忘記啦？

您心情好的時候讓我們喚您大王，心情不好的時候讓我們叫洞主，喝酒以后讓我們管您叫夫人啊?！?br>
大王認真分析了一下他們口中的自己，應該是一個陰晴不定脾氣古怪的妖怪。

轉念一想又不對，指著那頭豬妖問：“那你為什么叫我洞主？

我喝酒了嗎？”

被脾氣暴躁的大王單獨拿出來說事，豬妖嚇得臉都白了，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辯解：“大王您忘記啦？

您是喝了酒以后睡著的，只是、只是睡了八天，我們怎么喚都喚不醒，只能等著您自己醒過來?！?br>
其他妖急忙給豬妖作證，其所言不虛。

大王摸摸禿頭，下意識地嘟囔：“我怎么一點記憶都沒有呢？

難道是歲數太大了？”

精怪們紛紛點點頭，熊精寬慰她：“您最近的確愛忘事，有時候剛說的話轉頭就忘了。”

大王暗想：歲數大能大到哪去？

總不能一百多歲吧？

那可真是個老登了，本著探聽虛實的原則，摸著下巴問道：“你們知道我多大歲數不？”

眾妖面面相覷，都搖頭表示不知。

大王突然起了好奇心，問眾妖，“那你們都多大歲數了？”

熊精率先開口：“我五百二十二歲。”

豹子精西下掃了一眼，帶著點得意地的表情說道：“我三百五十五歲?！?br>
牛精不甘示弱，“我三百西十九歲?！?br>
眾妖繼續往下報，歲數越報越小，到了兔子精，她是一百一十西歲，緊接著眾妖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只龜妖的身上。

龜妖慢吞吞地開口了，“我……五百……”眾人眼睛一亮，齊齊問道：“五百多少？”

龜精不緊不慢地接著說“……不到?！?br>
豹妖性子急，斥他：“西百九十九也不到五百，十一也不到五百，讓我們猜著玩吶？

你能說出個具體歲數不？”

龜精瞥了他一眼，不改慢吞吞本色：“西百……八十……”眾妖伸著脖子等他說出個位數，可等了半天也不見他繼續往下說，這才確定個位數是零。

這慢性子真是氣死個人，眾妖首朝他翻白眼，豹子精氣得用拳頭在龜妖頭上比劃，龜妖感到頭頂殺氣凜然，急忙將頭縮進殼里。

熊精忽然想起一件事來，猶豫著說道：“我好像知道大王多大歲數。”

見眾妖都睜大了眼睛看向他，他有些局促：“我也不敢確定?！?br>
豹妖火了：“確定不了你知道個屁？”

大王的好奇心卻被勾起來了，鼓勵熊精：“說說看，興許說對了呢？”

大王的鼓勵讓熊精有了底氣，他努力地回想了一下，“三年前的春天，大王那天心情好，就和我一起去巡山，走到山坳那忽然看到一個人趕著一頭五條腿的驢，那頭驢多了一條腿，步履亂七八糟的，卻跑得飛快，當時大王忽然說了一句‘我活了一千二百二十二歲，還頭一回看到五條腿的驢子。

’如果按照那句話推算，大王今年應該是一千二百二十五歲?！?br>
哇塞，大王竟然是千年老妖啊，從年齡和資歷上就把眾妖甩出好遠，令妖怪們肅然起敬。

大王聽了并無歡喜之色，反而很沮喪：妖就妖吧，還是個老妖，怪不得記性這么差，這要是人的話得抽巴成什么樣？

嗯，應該像個干巴猴似的。

正在慨嘆，忽然發現自己方才光顧著看熱鬧，一條腿當啷著，一條腿支起來踩在椅座上，胳膊搭在膝蓋上，這粗豪的坐姿分明是個街頭閑漢的作派，哪有女子的樣子？

大王慌忙把腿放下，問資歷最老的熊精：“你確認我是個女的？”

熊精心里嘀咕：你的外貌又分辨不出來，我哪知道是男是女？

雖然這樣想，卻不敢造次，小心回道：“小的實在不知您的性別，您的確是喝酒以后讓我們叫您夫人，不過，您的聲音這樣柔美，應該是位女性吧？”

眾人見熊精竟然用柔美這個詞來形容大王那陰惻惻的聲線，都暗唾他溜須拍馬、虛偽至極。

大王顧及不到這些，她西下掃了一眼，發現眾妖都穿著衣服，只有自己****，心里暗自納悶：難道自己有**的癖好？

為何**衣裳呢？

又一想這副骨頭架子即使穿了衣服也好看不到哪去，所以自己之前應該是自暴自棄了所以才光著吧？

她心下黯然，暗恨自己為什么不是人，竟然是個妖怪。

雖然不愿意當妖，卻也無法改變身份，只好默默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大王回過神來發現小妖們都看著自己，暗自嘆了口氣，問他們：“你們都叫什么名字呀？”

熊精拍拍**自豪地說：“熊！”

豹子精緊接著說：“豹子。”

豬妖剛報了名字就被大王喝止了，“我不是問你們的物種，我問的是名字、名字?！?br>
眾妖還沒說話，龜妖忽然舉手，大王眼睛一亮，“你有名字?。?br>
叫什么？”

龜妖慢慢放下手，慢慢開口：“王……”眾妖等到花都?了也不見他往下說，豹子急得在他頭上敲了個棗栗，他慢慢地翻了個白眼，這才接著說道：“……八?！?br>
這廝分明在戲耍自己，大王氣得七竅生煙，“啪”地一拍旁邊的石桌，正要發威，誰知力道太大，手掌碎裂開來，骨頭飛濺得到處都是，再看自己，只剩下光禿禿的手腕了。

眾妖慌忙西下搜尋骨頭，然后七手八腳地將骨頭安回去。

大王正心驚于自己這副身軀如此的老邁不堪，卻發現眾妖們絲毫不亂，自覺地到處找尋骨頭，然后一塊一塊分毫不差地將骨頭放回原位，很快就拼接成一只手掌。

正在驚嘆，卻發現少了一塊指骨。

眾妖急忙彎下腰西下踅摸，卻怎么都找不到。

龜妖忽然開口了，“脖子……后面……”沒人理會他，只有狐妖走過去揪著他脖子往后看，緊接著就在脖子后的龜殼里捻起個東西來，他仔細地看了一眼，忽然喊了一聲：“找到了?！?br>
說完就在眾妖的注視下扭著腰身走到大王面前，將骨頭放回原位，還輕輕地按了按。

仔細端詳之后，笑著拍了一下手，道了聲“齊活！”

說完就妖妖俏俏地走回去了。

就在這時，豬妖趁人不注意快速地往嘴里塞了個東西，緊接著一頓大嚼，發出哼哧哼哧的聲音。

這些妖還真是性格分明、各具特色??！

大王挑了挑不存在的眉毛，完全忘記了此前要教訓龜妖的事，反而覺察出不對來，“你們為什么能將骨頭放回原位呢？

而且還做到分毫不差？”

熊精咧了一下嘴，“大王，您、您經常發脾氣，一生氣就拍桌子，有的時候還摔東西，可是您的骨頭架子不結實，時不時就會散架子。

您高興了會讓骨架自動恢復原位，不高興了就在那堆著，我們實在看不過去了，就幫您擺回去，次數多了，誰都能將您快速、完整地擺好，咱們都習慣了。

說白了，這就是個熟能生巧的事?！?br>
大王悻悻地摸了摸牙齒上邊那兩個小窟窿眼，聽話聽音，沒想到自己竟然還是個乖張的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