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燁無月

昆侖之巔，殘陽如血，染透了漫天云霞。

左煜負手而立，玄色長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

他鬢發皆白，眼角刻滿歲月的溝壑，可那雙眼睛，卻如寒星般清亮，望穿山下連綿的江湖煙火。

身后，年輕徒弟秦越執劍侍立，目光中滿是敬仰——眼前這位便是叱咤武林三十年、無人能及的“劍神”，是江湖人心中不可逾越的豐碑。

“師父，您看這萬里江湖，如今再無紛爭，皆因您當年力壓群雄、定下調和之道?！?br>
秦越輕聲說道，語氣里滿是自豪。

左煜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徒弟年輕氣盛的臉上，忽然輕笑一聲，笑聲里藏著半生的滄桑：“力壓群雄？

不過是遲來的執念罷了。”

他抬手拂過腰間的“古劍”，劍鞘古樸，卻隱隱透著凌厲之氣，“你可知，師父年輕時，比你還要狂傲幾分？”

秦越眼中閃過好奇，搖頭道：“弟子只知師父劍法通神，卻不知師父年少往事。”

“年少啊……”左煜的目光飄向遠方，仿佛穿透了三十年的光陰，回到了那個血雨腥風的夜晚。

“世人見我劍道無敵，內力也己臻至化境，所以都叫我“劍神”可這劍神哪有這么好當？

他們為我寫詩說什么“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西州”但他們從不知道，在這“劍神”之名下，我嘗受過多少痛苦?！?br>
“那時我狂歌縱馬，劍指山河，滿腦子皆是天下無敵、武林稱尊的念想。

只因幼時親眼見惡霸欺凌鄉鄰，飽嘗恃強凌弱之苦，便誓要仗劍破不平，做那匡扶正義的江湖英雄?！?br>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帶著刻骨的悔恨：“可我空有一腔熱血，卻無半點隱忍。

三十年前那夜，月黑風高，一伙悍匪闖入我家，欲奪祖傳的劍譜。

爹娘只求息事寧人，將劍譜交出便罷，我卻咽不下這口氣，仗著初習的幾招劍法，便要與匪徒拼命?！?br>
“我罵他們豺狼虎豹，揮劍便刺，卻不知那些匪徒個個手上沾血，兇殘至極。

我的沖動，徹底激怒了他們。

為首的**冷笑一聲，揮刀便向我砍來——”左煜的聲音微微顫抖，仿佛又感受到了當年的刺骨寒意，“是爹娘，是爹娘撲了上來，用身體替我擋下了那致命一刀。”

刀鋒入肉的聲響夾帶著爹娘最后的叮囑“快跑！

跑??！”

鮮紅的血液從脖頸上噴濺出來，灑在他的臉上。

他閉上眼，滾燙的淚水從眼角滑落，“我眼睜睜看著他們倒在血泊里，卻無能為力，只能在爹**掩護下，狼狽地逃入山林?！?br>
“那一夜，我家的宅院被付之一炬，而我，成了孤家寡人。”

秦越聽得心驚肉跳，握緊了手中的劍，澀聲道：“師父……后來，我苦練武功，闖蕩江湖，滿心都是復仇?！?br>
左煜睜開眼，目**雜，“我追殺那些匪徒，可命運弄人，有的壽終正寢，有的成了一派宗師，有的擁兵自重。

我追了半生，每當我覺得時機成熟，可以為我爹娘報那一夜血海深仇時，我就發現他們不是老死就是變得比以前更為強大，我不敢賭，我只有一人，從那夜爹娘掩護我逃亡之后，我的命就己經不是我的了，活著己然成為一種煎熬，我的命是我爹娘給我的，我活著的意念也是為我爹娘報仇，所以我不能死，我不能沖動，我知道我沒有十足的把握血刃仇人，所以我便更加努力的苦練武功，但首到最后……仇沒報盡，反倒練就了一身無敵的本事，成了所謂的‘劍神’?！?br>
他望著山下的江湖，語氣卻轉而豁然開朗：“首到站在這山巔，回望半生，我才參透江湖的真諦?！?br>
他看向秦越，一字一句道，“這江湖，從不是‘爭’出來的，而是‘忍’出來的。

忍一時之辱，藏一身鋒芒，不是懦弱，而是蓄力；斂半生孤勇，等一個破曉，不是退縮，而是明悟。”

“行走江湖從來就不是什么快意恩仇，而是忍耐……煎熬！

若當年那夜，我能握緊‘忍耐’二字，壓下少年意氣，爹娘何至于慘死，我又何至于孤苦半生？”

秦越茅塞頓開，躬身道：“弟子受教了。”

左煜微微一笑，正欲再說些什么，山風忽然驟起，吹得他一陣恍惚。

眼前的殘陽、云霞、徒弟的身影，漸漸變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宅院，是昏黃的油燈，是爹娘擔憂的臉龐，還有門外傳來的、讓他永生難忘的匪徒腳步聲。

“吱呀——”小屋的門被屋外的狂風吹的吱吱作響，屋外是幾人閑閑碎碎的交談聲“就是這了吧，這玉龍劍譜可真難找啊，即使我們問了百曉生，也還在路上問了這么多人才找到這?！?br>
左煜猛地睜大眼睛，心臟狂跳——他身上的玄色長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少年時的青衫，手中的古劍也變成了一把未開刃的木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