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山不欺水

南域十萬大山，永恒的霧氣如一條條灰白的巨蟒，纏繞在墨綠色的山巒之間。

清晨的露水浸透了每一片樹葉，滴答落下，在林下厚厚的腐殖層上砸出細微的聲響。

這里生機勃勃，又死寂得可怕。

云開像一只壁虎，緊貼在濕滑冰冷的崖壁上。

他全身涂滿了用臭蕨根汁液混合的泥膏，散發(fā)出與山林腐葉無異的氣味，以此掩蓋自身鮮活的血氣。

十西歲的少年身形尚未長成，卻異常矯健，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節(jié)省力氣，這是深入骨髓的本能。

他正位于“**澗”的邊緣，下方是色彩斑斕、終年不散的毒瘴。

他的目標，是前方巖縫里一株即將綻放的“霧隱花”。

那花苞呈半透明狀，仿佛由霧氣凝結(jié)，是煉制高階解毒丹的主藥，價值不菲。

云開屏住呼吸，緩緩探出右手。

他的手指纖細卻布滿各種細小的傷痕和老繭，指尖纏著一圈近乎透明的“冰蠶絲”。

這是欺山人云家三代單傳的技藝——“探云手”，不靠蠻力，只憑一個“巧”字與對山寶習性的極致了解。

蠶絲如擁有生命般，輕柔地向前延伸，悄無聲息地形成一個極小的套索，緩緩靠近霧隱花的花莖底部。

時機必須恰到好處，在花朵完全綻放、藥力達到頂峰的剎那將其采下，早一息則藥力未成，晚一息則花香外泄，會引來麻煩的東西。

就在這時，一股熟悉的、源自心臟深處的絞痛猛地攥緊了他！

云開臉色瞬間一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貼在巖壁上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山詛之血又發(fā)作了。

每次在他精神高度集中或即將動用那微薄的血脈感知力時，這種反噬便會如期而至。

爺爺臨死前渾濁的雙眼似乎又在眼前浮現(xiàn)：“開兒…我云家血脈，是恩賜，也是詛咒…離山越近，死得越快…”他死死咬住下唇，鐵銹味在口中彌漫，強行壓下了這股悸動。

不能分神！

冰蠶絲套索精準地套住了花莖根部。

幾乎就在云開成功采下霧隱花，將其裝入腰間特制玉盒的同一瞬間！

“嘶——！”

一旁枯死的樹洞陰影里，兩點猩紅的光芒驟然亮起！

一條通體碧綠、頭生肉冠的“碧鱗妖蛇”如電射般竄出，首撲云開面門！

它才是這霧隱花真正的守護者，剛才竟與枯木融為一體，連云開都險些被瞞過。

顯然是云開剛才血脈波動泄露的一絲氣息，將它徹底驚動。

太快了！

云開瞳孔猛縮，身處絕壁，避無可避！

千鈞一發(fā)之際，一道巨大的白影如同山岳般從崖頂轟然砸落！

“吼！”

一聲沉悶如雷的咆哮震得空氣發(fā)顫！

只見一頭體型近乎成年黑熊的白毛老猿，精準無比地一掌拍在碧鱗妖蛇的七寸之處！

那勢在必得的一擊被巨力打斷，妖蛇被狠狠摜在巖壁上，發(fā)出痛苦的嘶鳴，旋即不敢逗留，扭動身體迅速消失在瘴氣之中。

白毛老猿輕巧地落在云開身旁一塊突出的巖石上，它毛發(fā)己有些干枯發(fā)黃，臉上布滿歲月的褶皺，但一雙猿眼卻閃爍著與人無異的澄澈和智慧。

它瞥了云開一眼，喉嚨里發(fā)出低沉嗬嗬的聲音，像是在責備，又像是在確認他是否無恙。

“山魈爺……”云開松了口氣，露出一絲疲憊的笑意，拍了拍老猿粗壯的前臂，“我沒事，得手了。”

這頭被稱為“山魈爺”的老白猿，是云開爺爺年輕時在山中救下的伙伴，看著云開父親長大，又看著云開出生。

在云開父母早亡后，它便是云開唯一的親人、導(dǎo)師和守護者。

山魈爺?shù)秃鹨宦暎妙^蹭了蹭云開，然后示意他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

云開點頭，熟練地與山魈爺配合，借助崖壁的藤蔓和山魈爺?shù)睦В瑤讉€起落便離開了危險的**澗邊緣，回到了相對安全的林間。

回家的路，是藏在一條隱秘瀑布后的山洞。

洞內(nèi)干燥，被收拾得井井有條，有石床、石桌，墻上掛著風干的肉條和藥草，角落堆著一些磨損嚴重的工具和幾件云開父親留下的舊物，透著一種與云開年齡不符的簡陋和孤寂。

云開仔細地處理了今天的收獲，將霧隱花封好，又拿出幾株普通的草藥搗碎，熟練地給自己手臂上一道不知何時被荊棘劃出的血口敷藥。

山魈爺蹲在洞口，警惕地望了一會兒外面漸濃的暮色，然后踱步進來，拿起一個巨大的石碗，從水缸里舀了水咕咚咕咚喝著。

它放下石碗，看向云開，用爪子指了指云開心口，又指了指外面的大山，臉上擬人化地露出擔憂的神色。

“我知道，”云開垂下眼瞼，看著跳躍的篝火，“動用那份力量，會被‘山’記住，詛咒就加深一分……但不用，剛才可能就回不來了。”

山魈爺沉默了片刻，發(fā)出幾聲低沉的嗚咽，像是在嘆息。

它走過來，用毛茸茸的大手輕輕揉了揉云開的頭發(fā)，仿佛在安慰這個命運多舛的少年。

云開抬起頭，努力做出輕松的樣子：“放心吧，山魈爺。

等把這霧隱花拿到山外的青巖鎮(zhèn)換了糧食和鹽巴，咱們這個冬天就好過多了。

我云開可是最后的欺山人，命硬得很！”

就在這時，山魈爺?shù)亩渫蝗幻翡J地動了動，猛地轉(zhuǎn)頭望向洞外的一個方向，全身毛發(fā)微微炸起，喉嚨里發(fā)出威脅般的低吼。

云開也瞬間警覺，抄起手邊一根磨尖的鐵釬，屏息凝神。

片刻后，一陣極輕微、卻迥異于山中野獸的震動聲，由遠及近，從極高的天空中傳來，還夾雜著某種低沉的嗡鳴。

云開和山魈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

這不是山里該有的聲音！

他們悄然來到洞口，透過水幕向外望去。

只見暮色沉沉的天空中，一艘長約數(shù)丈、通體由某種青色木材打造、閃爍著靈光符文的梭形飛舟，正以一種看似緩慢實則極快的速度，向著十萬大山的深處駛?cè)ァ?br>
飛舟側(cè)面，刻著一個清晰的印記——一座懸浮于云中的宮殿。

“那是……修仙宗門的人？”

云開眉頭緊鎖。

十萬大山是欺山人和妖物的地盤，修仙者極少如此深入，他們的出現(xiàn)，往往意味著不尋常。

飛舟很快消失在群山之后，但那不祥的嗡鳴聲，似乎還在山谷間隱隱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