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有意流水亦有情

六月的風裹著芒果味的熱氣，從星城三中敞開的鐵柵欄里鉆進來時，林未正攥著皺巴巴的報到單，在教學樓的走廊里第三次走錯方向。

校服是新領的，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蹭過墻面上的宣傳畫——上面印著上屆學長學姐的合影，笑得晃眼。

他低頭盯著鞋尖，帆布鞋邊緣沾了點泥，是剛才在門口被自行車濺到的。

轉學手續辦得倉促，昨晚收拾行李到半夜，漫畫本最后一頁還夾著舊家窗臺的照片，現在想來，連那盆總掉葉子的綠蘿，都比眼前這棟陌生的教學樓親切。

“同學，你找哪個班？”

清脆的聲音像冰棒敲在玻璃上，林未猛地抬頭，撞進一雙彎起來的眼睛。

女生扎著高馬尾，發尾別著個橙色的小發夾，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里面穿件印著廣播站logo的白色T恤，手里還抱著一摞厚厚的筆記本。

“我……高一（3）班。”

林未的聲音有點發緊，手指下意識地**書包帶。

“這么巧！

我也是三班的，蘇曉棠。”

女生笑著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后的班牌，“快進去吧，王老師剛在問你呢。”

林未跟著她往里走，走廊里的喧鬧聲突然涌過來，有男生在打鬧，女生湊在一起討論昨晚的電視劇，還有人把籃球拍得砰砰響。

他把書包往身后挪了挪，盡量貼著墻根走，首到蘇曉棠在最后一排的空位旁停下：“就坐這兒吧，我旁邊，視野超好。”

他剛把書包放在椅子上，講臺那邊的班主任就喊了他的名字。

林未站起來時，膝蓋不小心撞到了課桌，引得前排有人回頭看。

他低著頭自我介紹，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首到蘇曉棠在旁邊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小聲說：“別緊張，大家都很友好的。”

坐下時，蘇曉棠把一摞筆記本推過來，封面是可愛的**圖案：“這是前兩節課的筆記，你先看著，不懂的隨時問我。”

林未點點頭，伸手去接，手指剛碰到筆記本的邊緣，突然想起書包側袋里的水杯沒蓋緊——他慌忙去扶，己經晚了，水順著桌角流下來，正好滴在蘇曉棠的白色T恤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對不起！

對不起！”

林未的臉瞬間紅了，手忙腳亂地去掏紙巾，卻把書包里的東西都翻了出來——課本、漫畫本、還有半塊沒吃完的面包，最上面的速寫本掉在地上，攤開的那一頁，畫著剛才走廊里看到的芒果樹，枝椏間還留著沒畫完的晚霞。

蘇曉棠沒在意衣服上的水，彎腰幫他撿速寫本：“你會畫畫呀？”

她拿起本子，指尖輕輕碰了碰畫紙上的晚霞，“這個顏色調得真好，像真的一樣。”

林未趕緊把速寫本搶回來，胡亂塞進書包里，臉燙得能煎雞蛋。

他低著頭，聽見蘇曉棠在旁邊笑著說：“沒事啦，水干得快，再說這件T恤本來就舊了。”

接著，她把自己的紙巾盒推過來，“給，多拿點。”

第一節課是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滿了公式，林未聽得昏昏沉沉，手指在草稿紙邊緣偷偷畫小人——畫了個扎高馬尾的女生，正笑著遞筆記本，發尾的小發夾畫得格外仔細。

畫到一半，他突然感覺到旁邊的目光，抬頭正好撞見蘇曉棠的眼睛，她挑了挑眉，嘴角彎起來，沒說話，只是把自己的數學書往他這邊挪了挪。

窗外的芒果樹被風吹得晃了晃，陽光透過樹葉灑進來，在蘇曉棠的筆記本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林未看著那些光斑，突然覺得，這個陌生的夏天，好像也沒那么難熬了。

他低頭，在草稿紙小人的旁邊，又畫了個紅著臉的男生，手里攥著皺巴巴的紙巾，正對著女生的方向，偷偷張望。

午休鈴響時，走廊里的喧鬧聲像被按了快進鍵。

蘇曉棠拎起書包，轉身沖林未晃了晃手里的冰棒：“走啊，去操場那邊的芒果樹下，風超大！”

林未還攥著那團沒遞出去的紙巾，聽見這話愣了愣，下意識跟著站起來。

帆布書包蹭過桌角，剛才被翻出來的漫畫本露了個角，蘇曉棠順手幫他塞回去：“別總把東西塞得亂七八糟，下次找課本該慌了。”

操場邊的芒果樹比走廊里看到的更茂盛，枝椏伸得老長，青**的芒果掛在葉縫里，風一吹就晃。

蘇曉棠咬著冰棒，把外套鋪在樹蔭下的石凳上：“坐這兒，涼得很。”

她指著樹頂，“你畫的就是這棵吧？

早上我看見你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

林未坐在石凳邊緣，指尖悄悄碰了碰書包里的速寫本。

冰棒的涼氣飄過來，混著芒果的甜香，他忽然敢抬頭看蘇曉棠——她正低頭**冰棒，發尾的橙色發夾被風吹得晃，T恤上的水漬己經干了，只留下一點淺印子。

“那個……”林未的聲音比上午大了點，“T恤我還是幫你洗吧，或者我賠你一件新的？”

蘇曉棠“噗”地笑出聲，冰棒棍在手里轉了，“廣播站的舊工裝，洗了八百回都快褪色了，正好給它找個退休理由。”

她忽然湊過來，眼睛亮閃閃的，“不如你畫張畫賠我？

就畫這棵芒果樹，加上今天的晚霞，肯定比課本好看。”

林未的臉又開始發燙，他慌忙從書包里掏出速寫本，鉛筆在指尖轉了個圈，卻遲遲沒落下。

蘇曉棠也不催，就坐在旁邊啃冰棒，蟬鳴從樹葉里鉆出來，風把她的馬尾吹得掃過石凳，帶著點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你以前在哪個學校啊？”

蘇曉棠突然開口，冰棒棍被她捏得咯吱響，“看你畫畫這么好，以前是不是經常在操場邊寫生？”

“在臨市的三中。”

林未的鉛筆終于落在紙上，線條慢慢勾勒出芒果樹的枝椏，“那邊沒有芒果樹，只有梧桐樹，秋天落一地葉子。”

他頓了頓，小聲補充，“我以前……不怎么敢在操場邊畫畫，怕被人笑。”

“笑什么？”

蘇曉棠皺起眉，伸手戳了戳他畫的樹干，“畫得這么好，他們是嫉妒吧？”

她湊近看速寫本，筆尖下的晚霞正慢慢鋪展開，橘紅色的光漫過芒果葉，“你看，你畫的晚霞會發光，比真實的還好看。”

林未的筆尖頓了頓，抬頭時正好看見蘇曉棠的眼睛——比剛才走廊里看到的更亮，像把晚霞揉碎了裝進去。

他趕緊低頭，在樹底下添了兩個小小的身影，一個扎著高馬尾，手里舉著冰棒，另一個低著頭畫畫，耳朵尖紅得像熟透的櫻桃。

放學時，蘇曉棠把他的速寫本遞回來，封面貼了張橙色的貼紙，是個咧嘴笑的小芒果。

“明天記得把畫帶給我看啊。”

她背著書包跑向校門口，又突然回頭，沖他揮了揮手，“林未，明天見！”

林未站在教學樓門口，手里攥著貼了芒果貼紙的速寫本。

六月的風又吹過來，還是裹著芒果味的熱氣，卻不像早上那樣讓人發慌了。

他低頭翻開速寫本，最后一頁的空白處，不知什么時候被蘇曉棠畫了個小小的笑臉，旁邊寫著：“別緊張，三班超有趣的！”

晚風掠過芒果樹梢，蟬鳴漸漸輕了。

林未把速寫本抱在懷里，慢慢朝校門口走——他想，明天一定要把那幅芒果樹畫完，還要把草稿紙上那個紅著臉的男生，畫得再勇敢一點。